大伯母看著她那樣子,語氣緩了緩,但還是繼續往下說:
“王淩楓那小子雖然兇,可人家做事地道。他把人帶回去照顧了一夜,今天一大早就來提親,給彩禮,給東西,把事兒擔起來了。換個人,躲都來不及,誰管你?”
“他要是不娶你,你以為你還能嫁誰?”
“那些嚼舌根的,誰願意娶一個在外頭過夜的姑娘?”
“就算有人願意,能有他給的多?”
“五百塊!三轉一響!頓頓有肉吃!不用幹活!”
大伯母的聲音越來越高,“這些條件,你上哪兒找去?”
林歲安的嘴唇抖了抖,說不出話來。
大伯母的話像一盆冷水,兜頭澆下來,澆得她渾身冰涼。
她下意識看向奶奶。
趙婆子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林三木站在旁邊,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:“大嫂,別說了。”
“我說錯了?”大伯母扭頭看他,“老三,你是當爹的,你說,我說的哪句不對?”
林三木沉默了。
他當然知道大嫂說得對。
可他看著閨女那張慘白的小臉,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。
林歲安低下頭,手指絞著衣角,絞得發白。
她知道自己沒理。
她也知道大伯母說的是實話。
在這個年代,一個姑孃家在外頭過了一夜,還是跟個陌生男人,哪怕什麼都沒發生,唾沫星子也能把人淹死。
她昨天要是沒被下藥,要是沒被王淩楓帶走,現在早就安安穩穩坐在家裡啃野菜糰子了。
可偏偏,事情就這麼寸。
偏偏她中了葯。
偏偏被那個男人帶走了。
偏偏在他家過了一夜。
現在,除了嫁給他,她還有什麼路?
趙婆子看著孫女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,心裡也軟了。
可一想到村裡那些閑言碎語,她又狠狠心,把手裡的野雞往地上一放,轉身進屋了。
再出來的時候,她手裡拿著那遝錢。
五百塊。
她走到林歲安麵前,把那遝錢往她手裡一拍。
“嫁!”
老太太咬著牙,聲音斬釘截鐵,“必須嫁!”
林歲安眼睛一紅:“奶——”
“哭也沒用!”趙婆子橫下心,“王淩楓那小子雖然兇了點,但他有錢、有本事、還肯為你出頭!
昨天那種情況,要是換了別人,你早就被蘇瑤那個毒婦毀得乾乾淨淨了!”
她頓了頓,語氣又軟了幾分,伸手摸了摸林歲安的頭髮:
“安安,奶不是賣你。你想想,五百塊彩禮,三轉一響,他還說不讓你幹活、頓頓給你吃肉……整個公社,你找得出第二個對你這麼上心的嗎?”
林歲安低著頭,不說話。
她知道奶奶說得對。
可她就是怕。
怕那個男人兇。
怕他打人。
怕他婚後變臉。
怕他不讓她看雞。
越想越委屈,她鼻子一酸,眼淚啪嗒掉了下來。
“我就是怕……他以後對我不好……”
趙婆子一看孫女哭了,心瞬間就化了,趕緊伸手擦她的眼淚:“不哭不哭,我的乖孫。
他要是敢對你不好,奶帶著你大伯二伯三哥,抄著鋤頭去砸他家門!”
大伯母在旁邊翻了個白眼,嘴上卻軟了:“就是,那小子敢兇你,咱們全家一起收拾他!你就放心嫁,過去就是當少奶奶的!”
林三木也悶聲悶氣道:“爹也幫你。”
林歲安吸吸鼻子,看著一圈圍著她的家人。
奶奶,娘,爹,大伯母,二伯母,還有門口探頭探腦的三個哥哥……
再想想村裡那些難聽的話。
她心裡那點抗拒,一點點塌了下去。
好像……
不嫁也不行了。
而且……
她嚥了咽口水,想起那罐野雞燉蘑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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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想吃。
還想天天吃。
還想天天不用幹活,蹲在門口看雞。
她小聲抽噎著,憋了半天,終於憋出一句:
“那……那他要是敢打我,我就跑回來。”
趙婆子立刻點頭:“跑!使勁跑!奶給你留著門!”
大伯母一拍大腿:“這就對了!這麼好的條件,上哪兒找去!”
二伯母也湊過來:“就是就是,安安你放心吧,那小子一看就是真心疼你的,要不然能送這麼多東西來?”
林小丫站在旁邊,聽著這些話,眼眶紅紅的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事情就這麼定了。
林歲安懵懵懂懂,連句正經的“我願意”都沒說,婚事就算拍闆了。
當天晚上,林家院子裡燈火通明。
趙婆子把那五百塊錢小心翼翼鎖進箱子最底層,三轉一響的票子壓在枕頭底下,一夜沒閤眼,時不時摸一下,生怕是夢。
大伯母二伯母忙前忙後,把王淩楓送來的野雞收拾出來一隻,燉了一大鍋湯。
連平時最摳門的二伯母,都沒說一句心疼話。
誰都知道,老林家這是飛上枝頭了。
林歲安坐在炕頭上,捧著一碗熱乎乎的雞湯,小口小口地喝著。
鮮。
真鮮。
比昨天的野雞燉蘑菇還鮮。
她喝完一碗,又盛了一碗。
喝完第二碗,又盛了半碗。
直到肚子撐得圓滾滾的,她才放下碗,靠在炕頭上發獃。
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圓,月光灑進來,落在地上,像鋪了一層霜。
她看著那月光,忽然想起王淩楓走之前說的那句話:
“給安安送點吃的。”
不是“給你家送點吃的”。
是“給安安”。
她抿了抿嘴,耳根悄悄紅了。
……好像,也沒那麼可怕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矇矇亮。
院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。
林三木去開門,剛拉開一條縫,整個人又僵住了。
門口,王淩楓又站在那兒。
這次沒扛東西。
但手裡捧著一個布包。
“給安安的。”他說。
林三木接過來,開啟一看——
一塊紅色的布料。
不是那種普通的紅布,是那種鮮亮亮的、帶暗紋的好料子,一看就不便宜。
王淩楓看了他一眼,又補了一句:
“給她做身新衣裳。結婚穿。”
說完,轉身就走,還是那麼乾脆利落。
林三木捧著那塊布料,站在門口,半天沒動。
院子裡,趙婆子已經衝出來了。
“什麼東西什麼東西?讓我看看!”
她接過布料,一看,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我的老天爺!這是……這是綢緞的吧?這得多少錢?”
大伯母二伯母也圍過來,看著那塊紅布,眼睛都直了。
“這小子……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吧?”
“不是掏家底,是掏心窩子!”
趙婆子捧著那塊布,眼圈都紅了。
她轉身就往屋裡跑,一把推開門,把還在睡懶覺的林歲安搖醒。
“安安!快醒醒!你男人又送東西來了!”
林歲安迷迷糊糊睜開眼,就看見奶奶捧著一塊紅布,笑得滿臉褶子。
她愣了愣,揉了揉眼睛。
那塊紅布,在晨光裡,像一團火。
她看著那團火,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……這人。
怎麼這樣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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