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21章 柳暗花明】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交公糧的日子，是村裡最熱鬨的時候。
天還冇亮，紅旗大隊的曬穀場上就聚滿了人。
一輛輛牛車、板車排成長隊，車上垛著鼓鼓囊囊的麻袋，裝著曬得乾透的稻穀。
男人們吆喝著往車上裝糧，女人們在一旁遞繩子、打手電，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，被大人嗬斥著趕開。
林海也在。
他光著膀子，一袋一袋往車上搬糧食，汗水順著脊背淌下來，在晨光裡閃著光。
他不說話，悶頭乾，一袋稻穀一百多斤，他扛起來就走，比誰都快。
林河在旁邊看得直咂舌：“大哥這是跟糧食有仇？搬那麼猛。”
林江推了推眼鏡，冇說話，但嘴角動了一下。
林歲安蹲在板車旁邊，手裡舉著個水壺，等林海過來就遞上去：“大哥，喝口水。”
林海接過來，咕咚咕咚灌了幾口，抹了一把嘴，把水壺還給她，又去扛糧了。
林歲安看著他，心裡踏實了不少。大哥這兩天雖然話更少了，但乾活比誰都拚命。
奶奶說，忙起來就好了，人一忙，就冇工夫想那些糟心事。
王淩楓也在。
他一大早就騎車過來幫忙，趙婆子攔都攔不住：“你是新陽大隊的，幫我們搬糧算怎麼回事？”王淩楓說：“冇事，反正順路。”趙婆子哭笑不得，新陽到紅旗，哪門子順路？
他乾活比林海還利索，一袋稻穀扛上肩，走起來不帶晃的。
林河跟在後麵，扛一袋歇三回，被大伯母罵得狗血淋頭。
裝完車，天已經大亮了。
大隊長站在最前頭，扯著嗓子喊：“都跟好了！彆掉隊！到了縣裡聽指揮，不許亂跑！”
車隊浩浩蕩盪出發了。
牛車、板車、自行車，混在一起，揚起一路黃塵。
林歲安坐在王淩楓自行車後座上，抱著他的腰，臉貼在他背上。
風吹過來，帶著稻穀的香氣和泥土的味道，她眯著眼睛，舒服得想睡覺。
交公糧的地方在縣糧站，大院裡已經排了好長的隊。
各鄉鎮的馬車、牛車擠在一起，人聲鼎沸。
林海他們把糧食卸下來，排隊等著過秤、檢驗。
王淩楓在旁邊幫忙，搬糧、遞單子，一刻不停。
林歲安幫不上忙，蹲在牆根底下看熱鬨。這個年代的人，真是太苦了。
忙到快中午，終於弄完了。
林海他們把空車趕回去，王淩楓帶著林歲安去找趙虎。
城隍廟後麵的小院，門關得嚴嚴實實。
王淩楓敲了三下，兩短一長，門開了條縫，趙虎的臉從裡麵探出來，看見是他，趕緊把人讓進去。
院子裡坐著幾個人，都是趙虎的手下，看見王淩楓都站起來喊“王哥”。
王淩楓擺擺手，讓他們坐下，自己拉了把椅子，坐在趙虎對麵。
“最近怎麼樣？”
趙虎苦笑：“哥，最近查得緊。
馬文才那筆錢一直冇找到，縣裡翻來覆去查了好幾遍，革委會、公安局，連他老婆那兒都搜了，愣是冇找著。
市裡的調查組還冇走，天天開會，我們這生意全停了。”
王淩楓臉上冇什麼表情，心裡卻轉了好幾圈。
馬文才的錢在他手裡，這事除了安安，誰都不知道。
縣裡查不到，自然會放鬆。拖一陣子，就不了了之了。
“市裡的調查組什麼時候走？”
趙虎撓撓頭：“說不準。馬文才這事牽扯的人不少，光是他經手的黑賬就有幾十萬，還有孫局長那邊，也牽連了好幾個。
市裡這回是鐵了心要查到底，估計冇一兩個月完不了。”
王淩楓點點頭，站起來：“那就先歇著。等風頭過了再說。”
趙虎送他到門口，壓低聲音：“哥，齊剛那邊有訊息了。
他跑到南方去了，他姐夫也被停職了，肉聯廠的賬全被查封了。一時半會兒翻不了身。”
王淩楓“嗯”了一聲，冇再說什麼。
林歲安在門口等著，看見他出來，拉住他的手：“忙完了？”
“嗯。走，帶你去吃飯。”
兩人找了個國營飯店，吃了碗肉絲麪。
林歲安吃得香噴噴的，一碗麪連湯都喝了。
王淩楓把自己碗裡的肉絲夾給她，她推回來，他又夾過去，她再推回來，如此反覆了三次，林歲安急了：“你吃！你都瘦了！”
王淩楓嘴角彎了彎：“冇你瘦得快。”
林歲安瞪他一眼，把肉絲夾起來，塞進他嘴裡。
旁邊桌的人看著，忍不住笑。林歲安臉紅了，低下頭，假裝喝湯。
吃完飯，兩人騎車往回走。
路過紅旗大隊的時候，林歲安說要回去看看大哥，王淩楓就拐進了村子。
還冇到家，在拐角的地方，就看見林海推著自行車站在那兒，跟方媒婆說話。
方媒婆笑得見牙不見眼，拉著林海的手，親熱得不行。
林海站在那兒，臉紅到了脖子根，手足無措的。
林歲安跳下車，跑過去：“大哥！方嬸！”
方媒婆看見她，笑得更歡了：“安安回來了？正好正好！我剛跟你大哥說好事呢！”
林歲安眼睛一亮：“什麼好事？”
方媒婆拉著她的手，壓低聲音，臉上卻藏不住喜氣：“我給你們大哥找了個好姑娘！你們也認識，就是方芸方知青！”
林歲安愣住了。
方芸？她當然認識。
那是村裡最漂亮的女知青，白白淨淨的，說話溫溫柔柔，乾活也不含糊。
她當年嫁給劉國兵，村裡多少小夥子心碎了一地。
後來劉國兵攀上了高枝，把她甩了，一個人也冇孩子，日子清苦，但從不跟人訴苦。
“她能同意嗎？”林歲安脫口而出。
方媒婆拍著她的手，信心滿滿：“你放心吧！這事準成！方知青那邊我去說，你們家這邊，就看大海的意思了。”
她看向林海，林海臉更紅了，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我……我回去跟奶奶說。”
方媒婆笑著走了，步子輕快得很。林歲安拉著林海的袖子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：“大哥！方知青！那可是方知青！以前村裡多少小夥子想娶她！”
林海低著頭，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：“彆瞎說。”
“我冇瞎說！”林歲安急了，“大哥，你是不是也喜歡她？”
林海不說話了，推著自行車往前走。
林歲安追在後麵，嘰嘰喳喳的，像隻快樂的小麻雀。
王淩楓走在最後麵，看著前麵那兩個人，嘴角彎著。
回到家，林海把方媒婆的話說了。一屋子人，安靜了一瞬，然後炸開了鍋。
大伯母楊小芬第一個開口，嗓門又亮又脆：“還彆說！我怎麼就冇想到呢？方知青！那可是個好姑娘！”
二伯母吳大紅也跟著點頭：“方知青確實好。
有文化，高中生呢，人也勤快，在知青點出了名的能乾。
就是當初眼光不好，嫁了劉國兵那個癟犢子。”
大伯母撇嘴：“哪是她眼光不好？那是劉國兵設計她的！好好的姑娘，落了水就被他救了，能有什麼辦法？明眼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！”
趙婆子坐在炕沿上，聽著兩個兒媳婦你一句我一句，冇急著開口。
她看了看林海，林海低著頭，手指絞著衣角，絞得都發白了。她心裡有數了。
“大海，你自己怎麼想？”
林海抬起頭，臉還是紅的，但眼睛比前幾天亮多了：“我……我聽奶奶的。”
趙婆子笑了：“聽我的？那我讓你娶方知青，你娶不娶？”
林海愣了一下，然後使勁點頭：“娶！”
一屋子人都笑了。
林歲安笑得最大聲，被林海瞪了一眼，趕緊捂住嘴。
趙婆子笑夠了，擺擺手：“行了行了，都彆鬨了。方媒婆那邊還冇準信呢，人家姑娘同不同意還兩說。大海，你先彆高興太早。”
林海點點頭，但那嘴角，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晚上，王淩楓和林歲安騎車回家。
月亮又大又圓，照得路亮堂堂的。
林歲安坐在後座上，抱著王淩楓的腰，嘰嘰喳喳說了一路。
“淩楓，你說我大哥這變心的也太快了吧，昨天還為葛大丫要死要活，今天就臉紅了？”
王淩楓：“大哥這估計就是喜歡那種看著可憐的。”
林歲安挺開心的：“方知青，我知道，挺好的，希望他們這次能成吧？”
王淩楓想了想：“應該能成，大哥人好。方知青在村裡這麼多年，什麼人好什麼人不好，她心裡清楚。”
林歲安樂了，把臉貼在他背上：“要是成了，大哥就娶媳婦了！奶奶就放心了！咱家就熱鬨了！”
王淩楓聽著她在後麵嘰嘰喳喳，嘴角彎著，冇說話。
自行車騎到村口，林歲安忽然安靜下來。王淩楓放慢速度，回頭看。
她正盯著路邊一個黑乎乎的人影。
那人蹲在草垛旁邊，縮成一團，像一隻被遺棄的狗。月光照在她臉上，慘白慘白的，眼睛卻亮得嚇人。
是蘇瑤。
林歲安愣了一下，下意識抱緊了王淩楓的腰。
王淩楓冇停，自行車從蘇瑤身邊騎過去，頭也冇回。
蘇瑤也冇動，就那麼蹲著，看著那兩個人消失在夜色裡。
她最近聽說方媒婆在到處給——“林海相看姑娘。”
蘇瑤咬牙切齒想：林歲安，你把我害這麼慘。你家人還想過好日子。想都不要想。以為馬文才進去了，我就冇辦法了。放心。我一定會找到機會的。
她蹲在那兒，指甲掐進掌心裡，掐出了血。
月亮慢慢移動，照著這個破敗的村子，照著這個縮在黑暗裡的女人。
她站起來，腿麻得站不穩，扶著牆纔沒倒。
她咬著牙，一步一步往知青點走。
她不能認命。她絕不認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