約莫十點左右,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。
方媒婆領著人來了!
林歲安正蹲在雞窩旁逗蘆花雞,聽見動靜,立刻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拉著林小丫躲到堂屋後麵的窗戶底下。
兩個小腦袋擠在一起,透過窗縫偷偷往外看,既緊張又好奇。
葛大丫跟在方媒婆身後,緩緩走進院子。
林歲安第一眼看到她,心裡就踏實了。
姑娘不高不矮,身形勻稱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,乾淨整潔。
烏黑的頭髮梳成一條粗粗的大辮子,垂在身後,臉盤圓圓的,眉眼端正,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,看著樸實又順眼。
她微微低著頭,步子不大不小,不急不緩,跟在方媒婆身後,不往前搶,也不往後縮,舉止得體,透著一股沉穩的勁兒。
“這姑娘看著真不錯,踏實穩重。”林歲安小聲對林小丫說。
林小丫也連連點頭:“比我想象的好看多了,看著就好相處。”
趙婆子連忙迎上去,熱情地拉著葛大丫的手,上下打量著,笑得合不攏嘴:“好好好,路上冷了吧?快進屋坐,屋裡暖和。”
葛大丫輕聲叫了句“奶奶”,聲音不大不小,溫和有禮,不卑不亢。
趙婆子更是滿意,拉著她往堂屋走,又讓陳秀去倒糖水。
方媒婆跟在後麵,嘴裡說著客套話,眼睛卻四處亂轉,打量著林家新蓋的瓦房和嶄新的傢具,眼底閃過一絲算計。
趙婆子看在眼裡,心裡跟明鏡似的,卻沒點破。
她讓其他人都出去,隻留下林三木、陳秀和林海。
林歲安想留下來聽,被趙婆子一眼瞪了出去,隻好和林小丫繼續趴在窗戶底下,豎起耳朵偷聽。
堂屋裡,葛大丫端端正正地坐在炕沿上,腰闆挺直,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,神情平靜。
林海坐在對麵的凳子上,頭埋得低低的,臉紅到了脖子根,連看都不敢看葛大丫一眼,緊張得手足無措。
趙婆子看著兒子這副模樣,急得直想踹他一腳,恨鐵不成鋼。
方媒婆率先開口,把葛大丫誇得天花亂墜:“老姐姐,您可真是好福氣!這姑娘,手腳麻利,一天能幹八個工分,家裡的家務活全包了,做飯、洗衣、縫補,樣樣拿得起放得下,十裡八村都找不出第二個這麼能幹的!”
趙婆子笑著點頭,順勢問了幾句葛大丫家裡的情況。
葛大丫一一作答,聲音溫和,條理清晰,沒有扭捏作態,也沒有刻意討好,態度十分誠懇。
趙婆子越看越滿意,轉頭看向林海,問道:“大海,你覺得呢?”
林海憋了半天,臉漲得通紅,隻憋出一句:“聽奶跟爹孃的。”
趙婆子氣得差點翻白眼,可當著客人的麵不好發作,隻好強壓下火氣,笑著對方媒婆說:“那行。
既然姑娘這麼好,我們家也不摳搜。按村裡的規矩,彩禮八塊八,我們再添十塊,湊個十八塊八的吉利數。
要是女方沒意見,趁著秋收完了沒啥事,把婚一結,兩家都省心。”
方媒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,搓了搓手,乾笑兩聲,語氣有些為難:“那個……老姐姐,大丫她爹孃那邊,有個說法。”
趙婆子看著她的表情,心裡咯噔一下,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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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媒婆咬了咬牙,伸出一根手指頭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大丫她後娘說了,要這個數。”
趙婆子一愣:“十塊?剛纔不是說十八塊八嗎?”
方媒婆搖了搖頭,聲音更低了:“不是十塊,是……二百。”
屋裡瞬間安靜下來,落針可聞。
趙婆子以為自己聽錯了,眉頭一皺,提高了音量:“多少?”
方媒婆硬著頭皮,豁出去似的說道:“兩百塊!”
“什麼?兩百塊?”趙婆子猛地站起身,嗓門一下子拔高了,氣得臉色鐵青,“她怎麼不去搶!”
那聲音又尖又響,把窗戶底下的林歲安和林小丫都嚇了一跳。
堂屋裡,葛大丫的臉瞬間變得慘白,頭垂得更低了,手指緊緊攥著衣角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,眼眶泛紅,卻強忍著沒掉眼淚。
林海擡起頭,看了她一眼,眼神複雜,隨即又低下頭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麼都沒說。
方媒婆連忙打圓場,陪著笑臉:“老姐姐,您別急,別急。
我也知道這個數高了點,可大丫她後娘說了,大丫在她們家幹了這麼多年,吃的是草,擠的是奶,任勞任怨,現在要嫁人了,總得給家裡留點補償……”
“補償?”趙婆子冷笑一聲,語氣裡滿是嘲諷,“她後娘把她當牛做馬使喚了這麼多年,連口飽飯都不給吃,現在還要拿她換錢?
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!這哪是嫁閨女,分明是賣閨女!”
陳秀在旁邊拉了拉趙婆子的袖子,小聲勸道:“娘,您別生氣,有話好好說。”
趙婆子深吸一口氣,努力壓下心頭的火氣,轉頭看向葛大丫,語氣緩和了些:“姑娘,你自己是怎麼想的?這門親事,你願意嗎?”
葛大丫擡起頭,眼眶通紅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卻倔強地忍著沒掉下來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嚥了回去。
她能說什麼?
說她不想讓家裡要那麼多錢?
說她願意嫁過來?那些話,她說不出口。
她後娘早就放了話,彩禮少一分都不行,她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。
趙婆子看著她這副委屈又無助的樣子,心裡又氣又心疼。
多好的姑娘,踏實能幹,性子也好,偏偏攤上那樣一個心黑的後娘,真是命苦。
她嘆了口氣,對方媒婆說:“兩百塊,我們家拿不出來。
就算砸鍋賣鐵能湊出來,也不能這麼花。
你回去跟她們說,二十塊,不能再多了。行就行,不行就拉倒。”
方媒婆還想再說什麼,趙婆子已經站起身,下了逐客令:“就這樣吧。大丫是個好姑娘,但這樣的親家,我們家高攀不起。”
葛大丫的臉白得像紙,沒有一絲血色。
她緩緩站起身,朝著趙婆子深深鞠了一躬,沒有說話,轉身默默往外走。
步子依舊穩穩的,可林歲安清楚地看見,她出門的那一刻,一滴眼淚終究還是忍不住掉了下來,砸在地上,碎成了一片。
方媒婆無奈地嘆了口氣,也跟著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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