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結束的第三天,新陽大隊難得卸下了一身繁重的農忙,空氣裡瀰漫著清閑與煙火氣。
地裡的活計基本收尾,男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田埂上,修補著漏雨的籬笆、打磨生鏽的農具,時不時傳出幾聲爽朗的笑談。
女人們則趁著這晴好的天氣,把堆積了一秋的臟衣舊被抱出來,在曬場上曬得暖洋洋的,棒槌敲打衣物的聲響,伴著各家竈頭飄出的炊煙,格外熱鬧。
孩子們更是撒了歡,滿村子追逐打鬧,笑聲清脆得能穿透秋日的薄暮。
林歲安卻清閑不下來。
王淩楓一早就進山了,說是去下陷阱,弄些野雞野兔,給大哥相親的宴席添個硬菜。
臨走前,他把早飯熱在鍋裡,又細細叮囑了她一番:別去河邊玩水,別跟生人搭話,有事在家等著。
林歲安嘴上一一應著,心裡卻始終掛著那件事——蘇瑤往縣裡送信的疑雲。
雖然王淩楓那句“有我”給了她極大的安心,但她心裡那股不安勁兒總也散不去。
那個女人沉寂了太久,像一頭蟄伏的野獸,安靜得可怕。
她蹲在自家院門口的石墩上,托著腮幫子,望著村口的方向出神。
幾隻老母雞在腳邊刨著土,發出無聊的“咕咕”聲,一切都平靜得和往常沒什麼兩樣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。
“安安姐!安安姐!”是大牛的聲音,帶著氣喘籲籲的急切。
林歲安猛地站起身,快步跑過去拉開門。
大牛站在門口,跑得小臉通紅,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滾。
“安安姐,大事不好了!我又看見蘇瑤了!她鬼鬼祟祟往村口去,手裡還攥著一封信!”
林歲安的心“咯噔”一下,瞬間揪緊:“你看清了?她沒發現你吧?”
“絕對看清了!她以為沒人看見,一路走得賊兮兮的,還不停回頭看。
我躲在草垛後麵,藏得嚴嚴實實的,她壓根沒發現!”
大牛拍著胸脯保證,“安安姐,她肯定又在算計咱們!咱們趕緊告訴王三叔吧!”
林歲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她看向院外,王淩楓進山了,短時間內回不來。這件事,不能全指望他。
“大牛,你先別聲張。”她咬了咬下唇,眼神變得堅定,“你繼續幫我盯著她,看她見了什麼人,做了什麼事,都記清楚。千萬不能讓她發現你。”
大牛用力點頭,小腦袋點得像撥浪鼓:“放心吧安安姐!我肯定盯緊她,保證不漏掉一點!”
看著大牛跑遠的身影,林歲安站在原地,心臟還在砰砰直跳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決定對不對,主動去涉險,會不會給王淩楓添亂。
可她不想再做那個隻能躲在身後、一無所知的旁觀者了。
那些壞人想毀掉他們的生活,她必須知道真相,不能坐以待斃。
與此同時,縣革委會家屬院的暖炕上。
馬文才正半躺著,手裡捏著蘇瑤的第二封回信,眼神陰鷙。
信寫得潦草急促,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快要撐不住的焦躁,隻有一句話核心——什麼時候動手?
馬文才把信紙放在一旁,眯起那隻僅存的眼睛,陷入沉思。
齊剛那邊已經徹底搭上線了。
那小子有市裡的硬關係,手裡握著正規渠道的肉貨源,路子比趙虎那幫人野得多。
前幾天兩人喝酒時,齊剛拍著胸脯打包票:“馬主任的事就是我的事,新陽大隊那片,您一句話,誰敢不給您麵子?”
馬文才沒急著開口。他要的不是“麵子”,是“斬草除根”。
光靠蘇瑤那個瘋女人不夠穩妥,她名聲臭了,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眼皮底下,容易暴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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必須找一個絕對可靠、能替他辦事的人,去放那“違禁品”。
他拿起桌上的毛筆,蘸了墨,在紙上寫下四個字,然後仔細摺好,塞進信封裡。
信上隻有四個字:再等三日。
蘇瑤拿到這封回信的時候,天已經徹底黑透了。
她像做賊一樣蹲在村口的草垛後,借著微弱的月光匆匆一瞥,看完信的內容,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。
再等三日?
她攥著信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,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。
她已經快撐不下去了。
糧缸見了底,兜裡隻剩下兩塊錢,知青點的人看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,那兩間破房的房租更是連影子都沒著落。
再等下去,她恐怕連活下去的底氣都要沒了。
可她不敢催。馬文才那個人,翻臉比翻書還快,她要是逼急了,被棄之如敝履,那纔是真的萬劫不復。
她把信紙撕得粉碎,塞進衣兜裡,站起身,一步一步艱難地往知青點走。
走到院門口,裡麵傳來的笑聲尖銳刺耳,是何招娣的聲音,故意說得很大,生怕她聽不見。
“聽說蘇瑤現在連粥都喝不飽了,天天啃幹饅頭,慘喲……”
“那也是她自作自受!好好的知青不當,非要去害人,現在落得這個下場,純屬活該!”
“就是,這種心術不正的人,就該被大家唾棄……”
那些議論像一根根針,狠狠紮進蘇瑤的耳朵裡。
她站在門外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,滲出血絲都渾然不覺。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喉嚨裡的腥甜,轉身走進了那間冰冷的小屋。
竈台冷得像冰,炕也是涼的,連空氣裡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。
她坐在炕沿上,緊緊抱著膝蓋,盯著黑漆漆的房梁。
忍。再忍忍。
等馬文才動手,等王淩楓身敗名裂,等林歲安從雲端跌落泥潭——她失去的一切,她都會親手奪回來!
新陽大隊,王淩楓家的小院。
王淩楓背著沉甸甸的背簍回來了,天剛擦黑,暮色四合。
背簍裡五隻野雞、三隻野兔收拾得整整齊齊,還捆著一捆乾柴。
他剛走到院門口,就看見林歲安蹲在門檻上,小小的身影縮成一團,正望著村口的方向發獃。
聽見熟悉的腳步聲,她猛地擡起頭,眼睛瞬間亮得像星星,立刻撲過來,緊緊抱住他的腰:“淩楓!你回來啦!”
王淩楓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姑娘,伸手摸了摸她冰涼的小臉蛋,語氣裡滿是心疼:“怎麼蹲在外麵?秋夜露重,凍著了怎麼辦?”
“不冷。”林歲安搖搖頭,仰著臉看他,欲言又止,嘴唇抿了又抿。
王淩楓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,放下背簍,蹲下來,與她平視:“怎麼了?是不是有話要說?”
林歲安咬了咬嘴唇,把大牛剛才帶來的訊息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——蘇瑤再次送信,她讓大牛去盯梢。
王淩楓聽完,臉上的表情沒什麼波動,隻是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他伸手,輕輕擦掉她嘴角沾著的一點灰塵,語氣鄭重:“安安,以後這種事,等我回來處理。不許自己冒險,聽見了嗎?”
林歲安低下頭,手指絞著衣角,聲音小小的:“我就是想幫你……我不想什麼都不知道,像個累贅。”
王淩楓的心一軟,伸手擡起她的臉,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:“我知道你想幫我。
但你幫我最大的忙,就是平平安安待在我身邊。
蘇瑤那個人心狠手辣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,你離她越遠越好,聽見沒有?”
林歲安看著他認真的眼神,乖乖點了點頭:“聽見了,淩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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