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縣革委會家屬院的暖炕上。
馬文才正半倚著,手裡捏著蘇瑤那封親筆信,翻來覆去地看了足足三遍。
信紙上的字跡工工整整,語氣謙卑得近乎卑微。
她說自己願意鞍前馬後為他效力,還獻出了一個堪稱絕妙的計策——在王淩楓家中藏匿違禁品,屆時由他帶隊搜捕,人贓並獲,王淩楓縱使有天大的本事,也不敢與公家機關硬碰硬。
隻要王淩楓一入獄,林歲安那個小女人,還不是手到擒來?
馬文纔看完信,嘴角勾起一抹陰鷙的冷笑。
他緩緩放下信紙,伸出那隻完好的眼睛,眯成一條縫,目光裡滿是怨毒。
這計策確實毒辣,沒什麼破綻。但唯獨一個問題——誰去放那“東西”?
蘇瑤自己去?絕對不行。
她跟王淩楓家的仇怨在村裡人盡皆知,一旦露麵,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,反倒引火燒身。
找別人?這革委會裡能信得過的人寥寥無幾,萬一走漏風聲,他這好不容易爬上來的位置,怕是要徹底栽倒。
他思索片刻,將信摺好,仔細塞進枕頭底下。
這事不急,他得慢慢佈局,找一個萬無一失的棋子。
低頭撫摸著那條早已失去知覺的殘腿,又摸了摸那隻深陷的眼窩,馬文才臉上的表情越發猙獰。
王淩楓,你弄殘我的腿、弄瞎我的眼,這筆賬,我今日連本帶利,一點一點跟你算!
先把你送進大牢,再慢慢折磨你的小媳婦,讓你眼睜睜看著,卻無能為力。
他閉上眼,腦海裡浮現出林歲安那張白皙粉嫩、永遠無憂無慮的小臉。
快了,很快了。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。
而新陽大隊,王淩楓家的小院裡。
林歲安正蹲在院子裡,圍著那幾隻刨土的老母雞,嘰嘰喳喳地自言自語。
“你們說,大哥這次相親能成嗎?那個葛家大丫到底長啥樣?好不好看呀?”
幾隻老母雞隻顧著低頭啄食,發出“咕咕”聲,壓根不理她。
“我覺得肯定能成!我大哥人帥心善,幹活又勤快,誰嫁給他都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。
別愁了別愁了,這不還沒到日子嗎?再等等看。”
她托著腮幫子,望著空蕩蕩的村口,心裡莫名有些發慌。
王淩楓一大早就去上工了,秋收最後一天,忙得腳不沾地,連假都沒肯請。
她一個人在家,閑得發慌。想去地裡找他,又怕打擾他幹活,給他添亂。
正發著呆,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。大牛的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,大聲喊道:“安安姐!”
林歲安眼睛一亮,立刻站起身,喜笑顏開:“大牛!快進來!”
大牛屁顛屁顛地跑進來,手裡拎著一個小木桶,桶蓋還沒掀開,就聞見一股鮮腥味。“安安姐,給你送蝦來了!昨天我又去水溝裡撈了好多,這是特意給你留的!”
林歲安趕緊接過桶,掀開蓋子一看,裡麵滿滿當當都是活蹦亂跳的小蝦米,底下還壓著幾隻張牙舞爪的小龍蝦。
她笑得眉眼彎彎,伸手揉了揉大牛的腦袋:“大牛你太厲害了,真是我的好幫手!”
大牛撓撓頭,露出一口大白牙,嘿嘿直笑。
笑完,他左右看了看,突然湊近,壓低聲音,神神秘秘地說:“安安姐,我跟你說個事兒,你可得小心點。”
“嗯?什麼事?”
大牛往院門口瞟了一眼,確認沒人,才小聲道:“我昨天在村口撞見蘇瑤了。她跟趕馬車的孫大爺湊在一起,神神秘秘的,好像在塞什麼東西。
我看她給了孫大爺兩毛錢,像是讓人家捎一封信去縣裡。而且她還東張西望,賊兮兮的,怕人看見似的。”
林歲安的心猛地“咯噔”一下,手裡的桶差點沒拿穩。
但她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臉上擠出一個無所謂的笑容:“送信?可能是給家裡寄信吧。”
“不像呀,”大牛搖搖頭,一臉篤定,“她家裡人早就不搭理她了,往哪兒寫信?而且她那鬼鬼祟祟的樣子,一看就沒安好心。
安安姐,那個女人壞得很,你離她遠點,別讓她在背後捅刀子。”
林歲安心裡亂成一團麻,但嘴上還是客客氣氣地謝了大牛:“知道了大牛,謝謝你提醒。”
大牛走後,林歲安蹲回院子裡,看著那桶鮮活的蝦,卻一點胃口都沒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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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縣裡送信?給誰?
那個名字——馬文才——不受控製地從腦海裡跳出來。
她想起之前那些齷齪的傳聞,心裡隱隱升起一股不安。
她想去地裡找王淩楓,把這件事告訴他,可又覺得自己太小題大做了。
大牛才幾歲,眼神沒準看錯了,或許隻是一封普通的家書呢。
她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幾步,焦慮得不行,最後還是咬了咬牙,沒去。
王淩楓上工那麼累,不能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去煩他。
傍晚時分,夕陽的餘暉把小院染成一片暖黃。
王淩楓回來了。
秋收最後一天,他幹得比誰都賣力,渾身濕透了,貼在身上,臉上滿是汗水。
林歲安趕緊端了溫水過去,讓他洗臉擦汗。
王淩楓洗完臉,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歇氣。
林歲安蹲在他腳邊,猶豫了許久,還是把大牛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。
她以為他會像自己一樣驚慌,或者至少凝重幾分。
可王淩楓聽完,隻是靜靜地看著她,臉上沒什麼太大的表情,隻淡淡說了一句:“我知道了。”
林歲安愣了一下,擡頭看他,眼裡滿是不解和擔憂:“你不擔心嗎?蘇瑤她……”
王淩楓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,指尖帶著一絲涼意,語氣卻無比篤定,像一顆定心丸:“不用擔心。有我在,什麼都不用怕。”
林歲安的心瞬間安定下來。
她靠在他的腿上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,心裡那點不安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他說沒事,那就一定沒事。
夜深人靜,林歲安睡熟之後,王淩楓又悄悄起身,推開門,再次走進了沉沉的夜色。
他沒有回家,徑直去了黑市趙虎的老院子。
“馬文才最近有什麼新動靜?”
趙虎正在抽煙,見他來,立刻掐滅煙蒂,壓低聲音彙報:“王哥,有個訊息。
馬文才那老東西,跟齊剛的人搭上關係了。就是那個勢頭正猛、搶了咱們生意的黑市新勢力。”
王淩楓的眉頭瞬間皺緊,眼神銳利如刀:“他們怎麼認識的?”
“具體還沒查清楚,但這幾天,齊剛往馬文才家跑了好幾趟,每次都帶厚禮,高檔的煙、酒、肉,出手闊綽得很。”
王淩楓沉默了。指尖在石桌上輕輕敲擊著,發出規律的“篤篤”聲。
馬文纔是革委會的幹部,本該清正廉潔,卻私下與黑市的人勾結,還收受賄賂。
這裡麵,一定藏著巨大的陰謀。
“盯死他們。”王淩楓沉聲下令,“馬文才的動向,齊剛的人,還有他們之間的往來,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放過。”
“明白!”
王淩楓回到家時,林歲安還在熟睡。他輕手輕腳地躺下,將她柔軟的身子攬進懷裡,她在睡夢中動了動,往他懷裡蹭了蹭,發出軟糯的夢囈。
他低頭看著她恬靜的睡顏,目光深沉。
蘇瑤在暗處磨刀,馬文纔在台前布網,齊剛在暗處攪局。
這些人,這些事,如同一張巨大的網,正在新陽大隊的上空慢慢收緊,越收越緊。
他不怕衝突,隻怕讓她受了半點委屈。
窗外,月亮被一層薄雲遮住,天地間陷入一片朦朧的暗。
知青點旁的那間小屋裡,蘇瑤躺在床上,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,死死盯著發黑的房梁。
她在等,等馬文才的指令,等那個能徹底改變命運的訊號。
縣城的革委會家屬院,馬文才也在等。
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,等一個能將王淩楓和林歲安一網打盡、斬草除根的良機。
這個秋天,眼看就要畫上句號。
但對於某些人來說,這個冬天,註定難熬,註定血流成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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