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枯井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比浣衣局冷。,聽著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的聲音。這間屋子原是堆放雜物的,趙嬤嬤讓人收拾出一塊地方,支了張榻,就算她的住處了。牆皮剝落了一半,露出裡麪灰黑的磚,像一張半揭的麪皮。。,從洗衣婢到貼身伺候——這不是提拔。這是把她放在王恭妃眼皮底下。馮保要她盯著什麼,或者,要她被誰盯著。,麵朝牆壁。磚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動,窸窸窣窣的,大概是鼠。。。。堆成山的奏摺。穿緋色官袍的背影伏在案上,蠟燭快要燒儘了。這一次,畫麵比從前清晰了一些。她看見了案頭的一方硯台,硯邊擱著一支狼毫,筆尖的墨已經乾了。。,但畫麵總是晃,像水裡的倒影。。,隻有口型。一張一合,對她說了兩個字。。。額頭沁出一層薄汗,後背的衣衫濕透了,貼在麵板上,冰涼的。她盯著頭頂斑駁的房梁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——那個她從未見過的人——對她說的話,她冇有聽見聲音,但她看懂了唇語。
兩個字。
“記住。”
記住什麼?記住那些她從未見過的奏摺?記住那間她從未踏足過的屋子?還是記住那個她根本不認識的人?
窗外傳來梆子聲。三更了。
阿鳶坐起來,用袖子擦去額頭的汗。不能再想了。明天還要伺候王恭妃。馮保把她放在這裡,一定有他的用意。她得活著,得小心,得——
她的目光落在門縫上。
門外有光。
不是月光。是燈籠的光,昏黃的一團,從門縫底下透進來,正在移動。
有人在門外。
阿鳶屏住呼吸。光在門縫下停了一瞬,然後慢慢移走了。腳步聲極輕,輕得幾乎混進了風聲裡,但她聽見了。鞋底碾過塵土的聲音,往正殿的方向去了。
三更半夜。
她數著自己的心跳,一下,兩下,三下。等到心跳慢下來,她才赤足下地,無聲地走到門邊,把耳朵貼上去。
風聲。鼠聲。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。
腳步聲消失了。
阿鳶把門拉開一條縫。月光底下,院子空蕩蕩的,銀杏葉落了一地,冇有燈籠,也冇有人影。隻有王恭妃住的正殿裡,亮著一盞極暗的燈。
那燈光從窗紗裡透出來,像一隻半閉的眼睛。
第二天清晨,阿鳶端著臉盆進正殿的時候,王恭妃已經醒了。
她坐在窗前的榻上,懷裡抱著那隻繡花枕頭,正用手指梳理著枕頭上並不存在的頭髮。晨光照在她臉上,比昨天看著更瘦了一些,顴骨撐著薄薄的皮,眼窩陷下去,像寒潭一樣。
“娘娘,洗臉了。”
阿鳶把臉盆放在架子上,擰乾帕子。王恭妃冇應聲,繼續梳著枕頭。
阿鳶走過去,輕輕托起王恭妃的手,用溫熱的帕子擦拭她的手指。手指冰涼,指節微微彎曲,保持著抱枕頭的弧度,像是很久冇有鬆開過了。
一根一根擦過去的時候,阿鳶看見了。
王恭妃的食指指尖上,有傷。
不是舊傷。是新的。指甲縫裡有暗紅色的血痂,指尖的麵板破了,露著粉色的嫩肉,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磨過的。
阿鳶的動作停了。
她想起那塊繈褓。內襯上的四個字。筆畫歪歪扭扭,絲線被劃斷,露出底下的襯布。
是用指甲刻的。
用手指甲,一根線一根線地劃斷,在絹布上刻下那四個字。
皇子非生。
“娘娘。”阿鳶的聲音很輕,“您的手指……疼嗎?”
王恭妃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指尖。那雙寒潭一樣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動了動,像寒潭底深處泛起的一絲波紋。然後她抬起頭,看著阿鳶。
不是昨天那種空洞的、穿透她的目光。
是真正的看。
看著她的臉,她的眼睛,像是在辨認什麼。
“你是誰?”王恭妃問。
“奴婢阿鳶。是新來伺候娘孃的。”
“阿鳶。”王恭妃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聲音沙沙的,“阿鳶。鳥。”
她忽然伸手,冰涼的手指覆上阿鳶的手背。阿鳶冇有躲。
“彆讓他們抱走他。”
王恭妃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了,不像昨天那樣漂浮。她攥緊阿鳶的手,力氣大得不像是那個枯瘦的女人。
“他是我生的。是我生的。彆讓他們——”
“娘娘!”
趙嬤嬤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王恭妃的手倏地鬆開了。她垂下頭,又變回那個抱著枕頭晃動的女人,嘴裡哼起不成調的曲子。方纔那一瞬間的清晰,像露水一樣蒸發了。
趙嬤嬤端著一碗粥走進來,目光掃過阿鳶。
“你先下去。”
阿鳶退出正殿。走到廊道裡時,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背。王恭妃攥過的地方,留下了幾道淡淡的紅痕。
“他是我生的。”
和繈褓上的字,是相反的。
那四個字說,皇子非生。不是她生的。
但王恭妃說,他是我生的。
一定有一個人在說謊。是那塊繈褓,還是那個枯瘦的女人?
阿鳶走到院子的銀杏樹下,站了很久。葉子還在落,落在她肩上,頭髮上,她一動不動。她在想馮保拿到繈褓時的表情。那笑容變深了,但不是高興。是某種她當時冇看懂的東西。
現在她想明白了。
是意外。
馮保開啟匣子的時候,是意外的。
他不知道繈褓上有字。
他要的隻是那個繈褓,但冇想到裡麵藏了這樣一句話。所以他纔會問——你看過了。所以他纔會把她送到永寧宮來。不是懲罰,不是監視。是他還冇想好怎麼用這顆棋子。所以先放在原地,放在王恭妃身邊,等他想想清楚。
阿鳶彎腰,從地上撿起一片銀杏葉。
金黃的,完整的,葉脈清晰分明。
她把葉子翻過來。
背麵趴著一隻極小的蟲,正沿著葉脈慢慢爬。
她忽然想起那個錦衣衛。昨天站在銀杏樹下的那個人。他看她的時候,眼睛裡什麼都冇有。不是冷漠,是空。像是在看一個——一個——
一個將死之人。
阿鳶捏緊了手中的葉子。蟲從葉脈上跌落,掉進泥裡。
身後,永寧宮偏殿的門被推開了。
趙嬤嬤站在門口,朝她招手。
“進來。娘娘要見你。”
阿鳶轉過身。銀杏葉從指間落下,飄到青石地麵上,金黃的,和昨天那個錦衣衛踩碎的那幾片,疊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