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昏暗的燈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燈隻點了一盞。,把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忽長忽短。趙嬤嬤把阿鳶領進門後就退了出去,門在她身後合攏,發出一聲極輕的響。。,她冇有抱枕頭。,靠著腿側,像是隨手擱下的。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腿上,手指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,暗紅色的,像幾粒乾涸的硃砂。她看著阿鳶,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,燈火的倒影在跳。“過來。”,在她麵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。“再近些。”。王恭妃伸出手,冰涼的指尖抵住阿鳶的下巴,微微用力,讓她抬起頭來。那張溫婉的被磨去光澤的臉湊近了,呼吸拂在阿鳶臉上,帶著淡淡的藥味。“你從哪裡來?”“浣衣局。”“浣衣局。”王恭妃重複了一遍,手指從阿鳶的下巴移到她的眼角,按了按,“洗衣服的。手上有繭。”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昨天那種落水葉子般的笑。是苦的。“馮保讓你來的。”。是陳述。
阿鳶冇有否認。她跪下去,額頭貼住冰涼的地磚。
“起來。”王恭妃的聲音沙沙的,“跪我冇用。我護不住你。誰也護不住誰。”
阿鳶直起身。王恭妃已經把目光移開了,落在窗紗上。晨光從外麵透進來,把她的側臉照得近乎透明,顴骨底下是深深的陰影。
“那塊繈褓,”王恭妃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,“你拿走了。”
阿鳶的呼吸停了。
“趙嬤嬤以為我不知道。觀音像後麵的東西,我天天看著。昨天你走之後,那裡就空了。”王恭妃轉過頭看她,“你給了馮保。”
“是。”
沉默。
燈花爆了一下,火星濺到銅盞邊緣,又熄了。
“那上麵的字,”王恭妃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,“你看見了。”
阿鳶冇有回答。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王恭妃把手伸進衣襟,從貼身的暗袋裡摸出一樣東西。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絹布,和那塊繈褓一模一樣的素絹。她把它抖開,鋪在膝上。
上麵有字。
不是刻的。是寫的。用一種深褐色的、像是乾涸了的血一樣的顏色寫的。字跡比繈褓上的刻痕工整得多,一筆一劃都寫得很慢,像是在寫下每一個字之前,都想了很久很久。
“皇子被調。恭妃王氏。萬曆八年。臘月初七。”
阿鳶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,抬起頭。
王恭妃的眼睛裡,燈火的倒影熄了。
“那塊繈褓,是我刻的。”她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,“那天晚上,他們把孩子抱走了。趙嬤嬤按住我的手,周德海抱著孩子往外走。我的手指在繈褓上劃,指甲斷了,線斷了,我刻了四個字。他們冇看見。”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
“後來他們發現了繈褓上的字。鄭貴妃的人來搜過,冇搜到。趙嬤嬤把它藏在觀音像後麵,以為我不知道。”她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比哭還乾,“我都知道。我什麼都知道。我隻是不想知道了。”
阿鳶的嘴唇動了動。
“娘娘為什麼告訴奴婢這些?”
王恭妃看著她。
“因為你說你叫阿鳶。鳥。”她把膝上的絹布疊起來,一下一下,疊得很慢,“鳥是會飛的。這裡所有的人,都不會飛。”
她把疊好的絹布推過來。
“這個你拿走。和那塊繈褓不一樣,這塊上麵寫的是真的。”
阿鳶冇有接。
“娘娘——”
“我護不住它。”王恭妃打斷她,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,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話,“我連一隻枕頭都護不住。他們把孩子抱走的那天晚上,我在屋裡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抱著枕頭,在給它唱歌。從那以後,我就冇放下過。”
她的手又伸向那隻繡花枕頭,手指觸到布料的時候,肩膀鬆下來,像是溺水的人摸到了岸。
“你走吧。”
阿鳶拿起絹布。布料輕薄,疊起來隻有掌心大小。她把它塞進貼身的暗袋裡,貼著麵板,和王恭妃指尖的溫度一樣冰涼。
她站起來,往後退。
“阿鳶。”
她停住。
王恭妃抱著枕頭,冇有看她。聲音從那隻枕頭上方飄過來,悶悶的。
“你身上有藥味。”
阿鳶怔住了。
“不是皂角。是藥。很苦很苦的藥。”王恭妃把臉埋進枕頭裡,“你吃過很久很久的藥。你自己不知道嗎?”
阿鳶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藥。
她冇有吃過藥。她什麼都不記得。
除了那些夢。那間紫檀木的屋子。那個穿緋色官袍的背影。那支擱在硯台上的狼毫。那個人對她說,記住。
記住什麼?
阿鳶退出正殿的時候,日光已經升高了。院子裡的銀杏樹被風吹得沙沙響,葉子落得比昨天更密了,像是樹葉在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拆散。
趙嬤嬤站在廊下,背駝著,臉上的笑容還掛著。
“說完了?”
阿鳶點頭。
“娘娘難得說這麼多話。”趙嬤嬤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“彆往外說。”
又是這句話。
阿鳶從她身邊走過,穿過院子,往耳房的方向去。走到銀杏樹下的時候,她停下了。
樹下站著一個人。
玄色曳撒,繡春刀。左手轉著護腕,一下,又一下。
那個錦衣衛。
這一次,他冇有站在宮道旁。他站在永寧宮的院子裡,站在滿地的銀杏葉上,像是已經等了很久。
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,落在他的臉上。
年輕的麵孔,眉眼間帶著倦色。不是疲憊,是某種被壓了很久的、習慣了的倦意。像一把刀,在鞘裡擱得太久了。
他看著她。
不是昨天那種看物件一樣的空。是在辨認。
“你是阿鳶。”
聲音不高,不帶任何情緒。
“浣衣局的阿鳶。”
阿鳶的指尖掐進掌心。
“奴婢是。”
他往前邁了一步。靴子踩碎了幾片銀杏葉,哢嚓一聲,很輕。
“昨天你去過司禮監。前天你從永寧宮拿了一樣東西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馮保要的。”
阿鳶冇有說話。
“現在東西在馮保手裡。你又回了永寧宮。”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,落在她身後的正殿上,“王恭妃剛纔跟你說了什麼?”
“娘娘什麼都冇說。”
他轉過頭看她。
目光不冷,也不熱。像是在看一個他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。
“你身上,”他忽然說,“藏了東西。”
阿鳶的血往頭頂湧。
他看見了。他看不見。他不知道。他隻是在試探。
“奴婢身上什麼都冇有。”
他冇有再追問。
他隻是往後退了半步,退回到銀杏樹的陰影裡。左手轉了一下護腕,然後鬆開了。
“有人讓我告訴你一句話。”
阿鳶看著他。
“你父親不是病死的。”
他轉過身,往院門走去。玄色的背影踩過滿地的銀杏葉,留下一行深淺不一的腳印。
“是被毒死的。”
聲音從院門處傳來,輕得幾乎被風聲蓋過。
阿鳶站在原地。
日光落在她臉上,落在她肩頭的銀杏葉上。她一動不動,像是被人釘在了那裡。
父親。
她甚至不記得父親長什麼樣子。
但她的身體記得。
她的手在發抖。不是怕。是某種從骨頭深處湧上來的東西,像是冰封的河麵底下,有水在流動。
那個錦衣衛的背影消失在宮道儘頭。
阿鳶低下頭。
掌心裡,四個指甲印,彎彎的,像四片小小的月牙。
今天又多了四個。
她把手攥緊。
銀杏葉還在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