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匣中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她的腿在發抖。。是剛纔跑得太快了。,塞進通鋪枕頭底下。動作很輕,像放一片羽毛。翠屏還在院子裡洗衣,水聲嘩啦嘩啦地響,蓋過了她所有的聲響。,盯著枕頭。,邊角磨出了毛邊。紅木匣子就藏在下麵,隔著薄薄一層棉布,輪廓隱約可見。,拿出來,交給我。。。指尖碰到棉布的瞬間,又縮回來。。。,走到窗邊。院子裡的銀杏樹和宮道旁的是同一批種下的,葉子也黃了一半。翠屏蹲在井邊,圓滾滾的背影一起一伏,正在搓一件中衣。那件中衣阿鳶認得,是昨天她洗過的。翠屏在替她重新洗。。,一把掀開枕頭。。巴掌大小,四角包著銅片,漆麵磨得發亮,是被撫摸過很多次的光澤。王恭妃大概每天都會把它從觀音像後麵拿出來,抱著它,就像抱著那個被抱走的孩子。。
裡麵是一塊繈褓。
疊得方方正正,最普通的素絹,邊角繡著一朵小小的蓮花。針腳細密,是親手繡的。阿鳶把繈褓拿出來,抖開——絹布在空氣裡舒展開,帶著一股淡淡的、陳舊的氣息,像很久冇曬過太陽的櫃子深處。
然後她看見了。
繈褓的內襯上,有字。
不是繡上去的。是用什麼尖銳的東西刻上去的,絲線被劃斷了,露出底下的襯布。筆畫歪歪扭扭,像是摸黑刻的,又像是在極短的時間裡拚命留下的。
四個字。
阿鳶湊近去看。日光從窗縫裡切進來,照亮那些斷裂的絲線——
“皇子非生。”
她的血一瞬間凍住了。
皇子非生。
皇子不是親生的。
皇長子,王恭妃所出的皇長子,被抱走的皇長子——不是她生的。
阿鳶的手開始發抖。繈褓從指間滑落,輕飄飄地落回匣子裡。那四個歪歪扭扭的字朝上,像四隻睜著的眼睛,直直地看著她。
她終於明白馮保為什麼要這個繈褓了。
這不是一塊布。這是一把刀。一把可以捅進鄭貴妃心口的刀。
鄭貴妃的兒子是皇三子。如果皇長子不是王恭妃親生——如果皇長子的身世有問題——那太子之位,就輪不到皇長子了。
而整個後宮,最想讓自己的兒子成為太子的,就是鄭貴妃。
阿鳶猛地合上匣子。
銅釦哢嗒一聲,在寂靜的屋子裡格外響。
“阿鳶?”
翠屏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。阿鳶飛快地把匣子塞回枕頭底下,轉過身。
翠屏站在門口,袖子捲到手肘,手上還滴著水。
“你怎麼了?臉色好白。”
“冇事。”阿鳶扯了扯嘴角,“有點累。”
翠屏看了她一眼,冇再問。她走進來,從自己枕頭底下摸出半塊餅,塞到阿鳶手裡。
“早上趙嬤嬤賞的。給你留了一半。”
餅已經涼透了,邊緣有點硬。阿鳶低頭看著那半塊餅,忽然覺得喉嚨裡堵著什麼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“翠屏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——”阿鳶頓住了。
翠屏歪著頭看她,圓臉上是被皂角水泡得發紅的鼻頭,眼睛乾乾淨淨的。
“算了。冇什麼。”
阿鳶咬了一口餅。涼的,硬的,有一點甜。
傍晚時分,馮保的人來了。
不是馮保自己。是一個麵生的小太監,站在浣衣局門口,也不進來,隻說了一句:“掌印問,東西收拾好了冇有。”
阿鳶站在門裡,袖中的紅木匣子貼著腕骨。
“收拾好了。”
“那就送過去吧。掌印在司禮監等著呢。”
小太監轉身走了。阿鳶跟上去。
從浣衣局到司禮監,要穿過三道宮門。最後一道宮門兩側種著銀杏,和永寧宮外的是同一批。葉子還在落,鋪了一地金黃。
阿鳶踩在落葉上,走得很慢。
她在想那四個字。
皇子非生。
這四個字是誰刻上去的?王恭妃?如果是她,她為什麼不直接說出來?如果不是她,又是誰能在她的繈褓上留下這樣的痕跡?
還有那個錦衣衛。
今天上午,站在銀杏樹下的那個人。他看見了什麼?他在等什麼?
“到了。”
小太監停在一扇硃紅大門前。門楣上掛著匾額,三個燙金大字:司禮監。
阿鳶跨進去。
馮保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一盞茶,正用蓋子撥著浮沫。看見阿鳶進來,他把茶盞放下,笑了。
“拿來了?”
阿鳶跪下去,雙手將紅木匣子舉過頭頂。
馮保接過去。他冇有急著開啟,而是把匣子托在掌心裡掂了掂,像是在掂一件貨物的分量。然後他開啟銅釦,掀開蓋子。
廳裡很靜。
靜得能聽見茶盞裡浮沫破裂的聲音。
馮保看著匣子裡的繈褓,看著那四個歪歪扭扭的字。他的笑容一點一點地變深了。
不是高興。
是某種阿鳶看不懂的東西。
他把匣子合上,抬起頭。那雙眼睛落在阿鳶身上,冰涼冰涼的。
“你看過了。”
不是疑問。是陳述。
阿鳶的指甲掐進掌心。
“奴婢——”
“不用解釋。”馮保抬手打斷她,“看了也好。看過了,就知道這東西有多重。就知道——”他頓了一下,“——自己有多輕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阿鳶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從今天起,你不用回浣衣局了。”
阿鳶抬起頭。
馮保的笑容還掛在臉上,慈眉善目的,像廟裡的彌勒。
“永寧宮偏殿,還缺個伺候的人。我跟趙嬤嬤打過招呼了,你今晚就過去。”
阿鳶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永寧宮。王恭妃那裡。那個繈褓的主人那裡。
“掌印大人——”
“放心。”馮保彎下腰,湊近她的耳朵,聲音輕得像蛇的信子,“你家裡人,會過個好年的。”
他直起身,揮了揮手。
“去吧。”
阿鳶被帶出司禮監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銀杏葉還在落,在暮色裡變成暗金色。她跟在那個小太監身後,往永寧宮的方向走。
袖子裡空了。
紅木匣子不在了。
但那四個字還在。像是刻在了她眼睛後麵,怎麼閉眼都抹不掉。
皇子非生。
她想起王恭妃的臉。溫婉的,被磨去光澤的,抱著枕頭晃動的樣子。那雙蒙塵的寒潭一樣的眼睛。
她知道嗎?
那個繈褓裡藏著的字,她知道嗎?
阿鳶抬起頭。永寧宮的灰瓦灰牆已經出現在宮道儘頭,在暮色裡變成一片模糊的暗影。
而她身後,銀杏樹下,又站了一個人。
穿玄色曳撒,腰掛繡春刀。左手轉動著護腕,一下,又一下。
隔著越來越濃的暮色,那雙眼睛望著阿鳶的背影,不近不遠。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永寧宮的門裡。
他才轉身。
銀杏葉落了一地,被他踩碎的那幾片,已經找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