橋山驛外,驛丞正焦急地來回踱步。
預估戌時前後抵達的賑災車隊遲遲冇有出現,驛館內備好的飯菜熱了又熱,等著檢修車馬的馬車伕哈欠連連,就在驛丞猶豫是否要派人去前邊檢視時,遠處終於出現一盞燈光,車軲轆聲和馬蹄聲在夜色中逐漸清晰。
待車馬稍微近了些,燈籠上和車轅上的血跡清晰可見,風中還夾雜著絲絲血腥味。
「快!上前迎接!」驛丞麵色一變,大聲呼喊。
一行人被迎進了驛站,受傷的護衛被帶下去安置照料,銀箱被抬進倉庫落鎖看管,車馬也被送去檢修,待一切安排妥當,一行人各自回房梳洗更衣。
因為手不方便,有鹿讓貔貅幫忙搓了下背,簡單沖洗了一下就算完事。
洗去一身血汙和塵埃後,一行人才坐下用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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飯菜算不上豐盛,但比懷陽衙署準備的要好很多,因為晚上打了一架,有鹿現在肚子空空,也顧不上挑剔了,拿著湯匙埋頭乾飯。
考慮到他現在不方便用筷子,大皇子體貼地讓人準備了湯匙。
大皇子難得見他吃飯積極,歡喜道:「七弟多吃點。」
手下動作不停,把有鹿的碗堆成小山,享受投餵弟弟的樂趣。
顧城為蒼舒越倒上酒,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蒼舒越執起酒杯,醇厚的酒香撲鼻,熏得他有些目眩神迷。
昏黃燭光下,少年眉目如畫,腮幫子卻一鼓一鼓的,實在算不上雅觀,他卻莫名想到了香腮勝雪這個詞。
這酒著實厲害,還冇有喝,人就醉了。
顧城舉杯:「下官敬鎮國公。」
有鹿嚥下嘴裡的食物,瞅了眼兩人手裡的酒杯,道:「喝酒會影響傷口癒合,你們不要命啦。」
兩人都受了點不輕不重的傷。
顧城不屑冷嗤:「大丈夫不拘小節,這點小傷算什麼,生死搏殺後就是要喝酒才痛快!」
有鹿翻了個大白眼,舀了個雞腿放進大皇子碗裡,道:「大皇兄你也吃。」
然後把雞頭扔進顧城碗裡,「聊勝於無,能補一點是一點。」
顧城:「??」
這又是何意?
難道是想向他示好?
他暗自得意。
蒼舒越指尖輕撚,白瓷酒杯轉動間,酒香愈發濃鬱,他仰頭將杯中的酒液飲儘,在顧城再次提起酒壺時抬手隔開,聲音清冷:「小酌怡情,一杯足矣。」
顧城應是,也不敢再喝。
正巧驛丞來訪,大皇子起身去與驛丞議事,桌上就隻剩下有鹿,蒼舒越和顧城三人。
顧城正費勁地啃雞頭。
蒼舒越招了招手,「過來。」
有鹿左看看右看看,指了指自己。
見蒼舒越頷首,他納悶地放下勺子,走到對麵坐下,「有事?」
條凳不算長,又窄又細,擔心他坐不穩,蒼舒越抬手護在他身後,垂下頭低聲詢問:「手還疼嗎?」
有鹿有些意外,誠實地回答:「還有一點。」
因為身高上的差距,他隻能微仰著頭和麪前的人說話。
蒼舒越點點頭,又問:「吃飽了嗎?」
冷香混著清淺的酒香拂過麵頰,有鹿眨眨眼,情不自禁地往他懷裡拱,聳著鼻子嗅聞,漫不經心地回答:「吃飽了。」
他一個勁往人懷裡鑽,蒼舒越差點被拱下凳子,不得不半擁著他穩住身形,再次開口:「你的槍法,是跟阿姐學的?」
「算是吧。」有鹿想了想,「遊湖那日看了一遍,就記住了。」
蒼舒越微驚,眼底滑過欣賞,又浮起惋惜,「你很有天賦,可惜了。」
「冇什麼可惜的,有得必有失嘛。」有鹿看得很開,還不忘拍一下馬屁,「不是所有人都像國舅哥哥這麼完美的。」
有錢有顏有才,還香香的,那可太完美了!
少年的讚美直白又熱烈,乖順靠在自己懷裡的姿態讓蒼舒越一陣心馳神盪,他緊了緊手臂,柔聲細語地安慰:「冇關係,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,你做自己擅長的就好。」
至於不擅長的,有他。
有鹿眼珠轉了轉,他怎麼感覺蒼舒越喝醉了,不再板著臉,話也變多了,還會安慰人,看起來很好說話的樣子,真是稀奇。
就是不知道有多好說話。
他突然有了個主意,搓了搓手,期待道:「國舅哥哥,可以摸摸腹肌嗎?」
剛纔亂拱的時候他趁機摸到了胸肌,手感一絕,就是不知道腹肌手感怎麼樣。他發誓,他不是饞蒼舒越的身子,他就是試探一下他的底線!
蒼舒越確實有些醉了,但還冇有完全醉,少年大膽的言論讓他呼吸一窒,喉嚨發緊。他目光複雜地瞥了少年一眼,久久冇有開口。
以為他是不答應,有鹿不滿地嘟囔:「醉了還是這麼小氣。」
轉頭見顧城還在和雞頭搏鬥,他麵露嫌棄,「算了算了,小氣總比小腦不發育強。」
大皇子回來時,見到的便是兩人依偎在燈火下的畫麵,他腳步微頓,又驚又疑地開口:「舅舅,七弟,你們……」
看到他,蒼舒越有些混沌的腦子倏然清醒,站起身道:「我不勝酒力,先回房了。」
人形柱子突然抽身,有鹿一個不穩差點摔下凳子,抬頭剛想抱怨兩句,卻發現人已經走了。
「原來是喝醉了。」大皇子瞭然,坐下繼續用膳,「舅舅的酒量還挺好的,今日喝的也不算多,難道是這邊的酒太烈了?」
顧城終於啃完雞頭,擦了擦手,道:「這邊的酒確實挺烈。」
大皇子點點頭,冇有多想。
夜已深,用完飯後,幾人各自回房就寢。
東邊的廂房內,蒼舒越單手支頜靠坐在窗前,目光悠遠望向天邊皎潔的明月,神情恍惚。
正在匯報明日安排的寅武停下話頭,見他神思不屬的,不由關切道:「主子可是有心事?」
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明顯的好奇。
蒼舒越掀了掀眼皮,目光一如既往的清冷。
寅武縮起脖子,心底那點好奇剛被掐滅,就見自家主子慢悠悠地開口。
「若有個人,他總是看你,親近你,對你笑得很好看,就算生氣也會很快被哄好,誇你完美,還想……」
腦海中浮現少年的臉,明媚的,生氣的,撒嬌的,專注的,每一麵都是那麼生動活潑,在沉寂的心裡橫衝直撞。
他控製不住地彎起唇角。
寅武嗐了一聲,不等他說完就笑嘻嘻道:「如果是別人,那肯定是因為仰慕您心悅您,但如果是七皇子,那就說不準了。七皇子那張嘴啊,不能信。」
選擇性地忽略掉後半句,蒼舒越臉上浮起幾分迷茫。
「可他若即若離……」
「那是在釣你。」
「他還對別人好……」
「那他不是喜歡你,是對你另有所圖。」
蒼舒越目光微沉,「你不懂,隻有阿姐懂。」
寅武表示不服,剛想爭辯就被一腳踹出了房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