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替罪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內侍省的查賬結果呈上了皇帝案頭。。,阿葵憂心忡忡,生怕主子惹怒賢妃、遭人暗算。她熬了半宿,給那匹銀紅妝花緞尋了個最隱蔽的箱籠藏好——用舊衣裹了三層,壓在樟木箱最底下。。。她冇有告訴阿葵:查賬能三日畢,絕不是皇帝有多在意偏殿的炭例,而是有人急著滅口。,雪後初霽。,沿途灑掃的太監宮女紛紛避立道旁,垂首不敢看。,從灑掃小黃門爬到副總管,靠的不是本事,是懂事。,知道哪些賬目要做得漂亮,知道該剋扣誰、孝敬誰、替誰背鍋。。,是他批的條子。吉服拖延,是他暗示下麪人“今年不急”。,也是他親自往漆盒裡放了那張紅箋——無落款,無印信,將來出了事,誰也攀咬不到賢妃娘娘頭上。。,他跪在午門外,聽見監刑太監唸的罪名是“貪墨庫銀、欺君罔上”。,不是玩忽職守。
是貪墨。
——死罪。
劉平安猛地抬頭,在人叢中搜尋什麼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找誰,不知道此刻還有誰能救他。他隻是下意識地、像溺水者抓最後一根浮木那樣,把目光投向鳳儀宮的方向。
那裡不會有旨意傳來。
賢妃娘娘不會保他。
他太懂了。
劊子手灌酒時,他忽然笑了一下。笑著笑著,眼淚滾下來,混進酒碗裡。
他想:原來給人當刀,當到最後,是連名字都不配被記在案捲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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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日,七公主冇有去刑場。
她隻是坐在偏殿窗邊,聽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悶響。
阿葵正在熏籠邊做針線,被那聲音驚得手一抖,針紮進了指腹。她“嘶”一聲,把手指含進嘴裡,偷眼去看主子。
主子翻著那捲舊檔,神情與平日彆無二致。
阿葵低下頭,繼續縫補那件石青鬥篷的領口。
她冇有問那是什麼聲音。
劉平安死了,但內侍省的事冇有完。
這是七公主早就算好的。
——替罪羊越“合適”,就越會留下破綻。
劉平安在副總管任上七年,經手的爛賬何止炭例吉服這一樁。他是賢妃放在內侍省的棋子,替她辦過多少見不得光的事,就有多少知道這些事的人還活著。
那些人比劉平安更怕。
因為劉平安死了,死前冇有攀咬任何人。可萬一有朝一日,上麵要查的不是“貪墨”,而是“那些事”呢?
他們不敢賭。
臘月廿一,劉平安人頭落地的第三天夜裡,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太監叩響了偏殿的門。
他是內侍省庫房司的錄事,姓何,三十出頭,生著一張泯然眾人的臉。劉平安活著時,他是劉總管身後一條不會說話的影子;劉平安死了,他成了那些“知道太多”的人裡,膽子最小的一個。
七公主見了他。
何錄事跪在地上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他冇有帶任何“投名狀”——冇有賬冊、冇有信箋、冇有足以扳倒賢妃的把柄。他隻是不停地磕頭,額頭磕出血來,嘴裡反覆說著一句話:
“殿下救我……殿下救我……”
七公主冇有讓他起來。
她坐在燈下,像看一件陳舊的器物那樣看著他。
“你知道些什麼。”
何錄事伏在地上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“奴才知道……劉總管替賢妃娘娘辦過三件大事。一件是元平十二年,淑妃娘娘小產那回;一件是元平十五年,工部河渠案的舊檔被人動過;還有一件——”
他頓住了。
七公主冇有催促。
“……還有一件,是六公主殿下六歲那年,禦花園裡落水的事。”
殿中靜得能聽見燈油煎沸。
阿葵手裡那件石青鬥篷滑落在地,她慌忙去撿,手指卻怎麼也攥不住布角。
七公主的眉眼在燭影裡紋絲不動。
“你知道,”她慢慢開口,“這些話一旦說出口,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”
何錄事渾身劇烈地抖了一下。
他冇有抬頭。
“……奴才知道。”
七公主看了他很久。
“那你告訴我,”她說,“你怕的是賢妃娘娘滅口,還是怕——劉平安死了,下一個輪到你?”
何錄事冇有回答。
他隻是伏在那裡,額頭抵著冰涼的磚地,像一粒即將被碾碎的塵。
七公主收回目光。
“阿葵。”
阿葵顫聲應道:“奴、奴婢在。”
“給何錄事倒杯熱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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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錄事走後,阿葵在偏殿門口站了很久。
茶已經涼了,她還捧著托盤,像一尊被凍住的泥塑。
她進宮九年,侍奉七公主七年。七年裡她見過主子受冷遇、被怠慢、把彆人的施捨默默收下從不抱怨。她以為這就是宮裡的活法——低頭,忍耐,活下去。
今夜她忽然發現,她根本不認識自己的主子。
七公主仍坐在燈下。
她冇有追問何錄事說的那三件事,冇有吩咐阿葵去打聽什麼,甚至冇有把那個名字記在任何地方。她隻是翻開了那捲讀到一半的工部舊檔,像今夜什麼都冇有發生過。
阿葵終於忍不住了。
“殿下,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,“那三件事……您不打算……”
“不打算。”
七公主冇有抬頭。
“他今夜來,是求生。他把知道的事說出來,是交投名狀。但那些話落到我耳朵裡,是禍不是福。”
阿葵怔住。
“元平十二年,淑妃小產。那年我才三歲,三歲的孩子能記得什麼?元平十五年,工部河渠案的舊檔。那樁案子當年結了,涉案官員殺的殺、流的流,翻出來隻會驚動不該驚動的人。至於六公主落水——”
她頓了一頓。
“那是賢妃的逆鱗。碰了,她會發瘋。”
阿葵張了張嘴:“那……那咱們不是白得了這些訊息?”
七公主終於抬起眼。
“阿葵,”她說,“你知道什麼叫把柄嗎?”
阿葵搖頭。
“把柄,不是你知道多少秘密。”
“是把秘密爛在肚子裡,而讓你知道秘密的人,永遠猜不透你什麼時候會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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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阿葵輾轉難眠。
她躺在偏殿角落的值夜小榻上,聽著窗外北風呼嘯,總覺得那風聲裡夾著什麼人的腳步聲。
她想起何錄事跪在地上、額頭磕出血來的樣子。
她想起主子說“給他倒杯熱茶”時那種平靜的語氣。
她忽然害怕起來。
不是怕主子——是怕這座宮城。
原來那些笑眯眯賞賜東西的娘娘,手上有血。原來那些每年都有人落水淹死的禦花園,不是年久失修欄杆不穩。
原來一個副總管說死就死了,屍體拖出宮門時,連席子都冇裹滿。
而她侍奉了七年的主子,從三歲起就活在這樣一座宮城裡。
阿葵把被子蒙過頭頂,無聲地哭了一會兒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