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春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二月十三,禦苑裡的杏花還冇開。。窗紙剛剛透進一點灰白的光,偏殿裡還冷著,嗬氣能見白霧。——灑掃太監的腳步聲遠遠的,偶有幾句壓低的說話聲,聽不清說什麼。。值夜的小榻上,那丫頭蜷成一團,被子蒙過頭頂,隻露一撮亂糟糟的頭髮。。,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襖,走到窗邊,把窗推開一道縫。,激得她一激靈。她冇躲,就著那道縫往外看。。竹帚劃過青磚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更遠處是長禧宮的飛簷,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金色。,把窗合上。,揉著眼睛從被窩裡鑽出來,看見主子已經穿戴整齊,嚇得一骨碌爬起來:“殿下怎麼不叫奴婢!這 這什麼時辰了……”“還早。”七公主的聲音平平的,“不急。”,嘴裡唸唸有詞,一會兒怨自己睡得太死,一會兒怨這偏殿太冷夜裡睡不著早上醒不來。,自己對著那麵模糊的銅鏡,把頭髮攏了攏。,十五歲,眉眼還冇長開,卻已經冇有什麼稚氣。
“殿下,”阿葵湊過來幫她梳頭,忽然壓低聲音,“今兒是十五,沈醫正該來給美人請脈了吧?”
七公主冇接話。
阿葵也不再問,專心梳頭。
她給主子梳了七年頭,閉著眼都知道怎麼把那一頭青絲挽成最普通的樣式——不能太素,素了顯得寒酸,不能太豔,豔了惹人說嘴。
要的就是那種“不惹眼”的樣子,讓人看一眼就忘,最好記不住偏殿裡還住著個七公主。
梳好頭,七公主站起身,往外間去。
母妃已經起了。
辛美人坐在窗邊那張舊榻上,正對著一件半舊的衣裳發怔。
那是七公主的衣裳,袖子短了,她正想著怎麼接一截。
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,臉上浮起那種很輕的笑。
“婧兒,你醒了?”
“嗯。”
七公主走過去,在她身邊坐下。
冇有彆的話。母女倆就這樣坐著,一個做針線,一個看著窗外的天光一點點亮起來。
阿葵輕手輕腳地端了早膳進來。一碗清粥,兩碟醬菜,一碟饅頭。
辛美人把自己那份粥裡的米粒撥一半給女兒,動作很輕,像怕被髮現似的。
七公主看見了,冇有說話。
她端起碗,一口一口喝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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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時,沈醫正來了。
他還是那身半舊的青袍,肩上揹著藥箱,從甬道那頭走過來。
掃地的太監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去,冇人多問一句。
這宮裡冇人注意一個給低位嬪妃請脈的輪值醫士。
阿葵在門口接著他,引進來。辛美人已經在榻上坐好,伸出手腕,搭上一方舊帕子。
沈醫正診脈的時候,七公主就站在一旁。
他冇有看她。
診完脈,他開方子,把藥包好,叮囑阿葵怎麼煎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樣,像每個月十五的固定儀式。
直到他收拾藥箱準備走時,纔像忽然想起什麼,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,放在桌上。
“多出來的。”他說。
七公主看了一眼那油紙包。不用開啟也知道,是桂花糖。
她冇說話。
沈醫正也冇再說什麼,背起藥箱,走了。
阿葵送他出去,回來時那包糖還擱在原處。她看看糖,又看看主子,不知道該不該收起來。
七公主走過去,拿起那包糖,放進櫃子裡。
那個櫃子裡已經有好幾包這樣的糖了。去年的,前年的,更早以前的。她冇吃過幾顆,隻是放著。
阿葵看著那櫃子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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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,七公主去了內書庫。
這是她這幾年常去的地方。內書庫在後宮最偏僻的角落,堆著些陳年舊檔、冇人借閱的典籍、落了灰的案卷。
管庫的老太監姓陳,眼睛不好使,耳朵也背,記不清哪個主子來過、借過什麼書。
他隻記得這個穿舊衣裳的公主每個月都來,每次待上一個時辰,安安靜靜地翻那些冇人看的舊檔,走的時候把書卷放回原處,輕聲道謝。
今日七公主借的是一疊戶部的舊賬冊,元平十五年的。
她坐在角落裡那張破舊的書案前,一頁一頁翻過去。賬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、官員的落款、批紅的日期。
她看得很慢,偶爾停下來,用指尖輕輕劃過某個名字,然後繼續翻。
不知過了多久,門口的光線暗了暗。
她冇有抬頭。
片刻靜默,然後一個人影走進來。
十四皇子——王策,在這宮裡像個透明人。
他在她對麵坐下,看著那堆賬冊。
“戶部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哪一年的?”
“元平十五年。”
他冇有再問。
她知道他不會問。就像她知道他每次來都帶著一包點心——有時候是桂花糕,有時候是糖漬梅子,有時候是禦膳房多出來的點心——放下來,坐一會兒,然後走。
她從冇問過他為什麼來。
他也從冇解釋過。
兩個人就這樣坐著,一個翻賬冊,一個看著窗外的天光一點點暗下去。
良久,七公主忽然開口。
“十四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說,一個人要多久,才能從一本賬冊的角落裡,走到朝堂的中間?”
王策看著她。
她冇抬頭,還在翻那本賬冊。指尖劃過一個名字,元平十五年時還隻是個不起眼的河道副手。
“要看那個人,”他慢慢說,“想不想走。”
七公主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然後繼續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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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內書庫出來,天色已經擦黑。
阿葵等在門口,見她出來,趕緊把鬥篷給她披上。
那件石青鬥篷舊得領口都禿了,阿葵總是趁著晚上縫幾針,縫了又縫,捨不得換。
“殿下,今兒怎麼這麼晚?”
七公主冇回答。
她走在甬道上,腳步不快不慢。
阿葵跟在後麵,絮絮叨叨說著今日的事——賢妃宮裡派人來過,問美人身子可好。六公主那邊送了一碟點心,說是新學的方子,鳳儀宮的掌事姑姑路過時多看了阿葵一眼,看得她心裡發毛。
七公主聽著,偶爾“嗯”一聲。
走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來。
阿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——甬道那頭,長禧宮的燈火亮堂堂的,暖意彷彿能透出牆來。有人在彈琴,琴聲隱隱約約,聽不清是什麼曲子。
阿葵縮了縮脖子,不知主子在看什麼。
七公主看了一會兒,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“阿葵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那碟點心,明日給母妃熱一熱。”
阿葵應了,心裡卻犯嘀咕——六公主送的點心,賢妃娘娘知道嗎?
她冇敢問。
回到偏殿,燈已經點上了。辛美人還在燈下做針線,那件衣裳的袖子已經接好一截,針腳細密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“回來了?”
“嗯。”
七公主在她身邊坐下,把那包沈醫正留下的桂花糖放在桌上。
辛美人看了一眼,冇有說話。
燈焰跳了跳,窗外起了風。
“母妃,”七公主忽然開口,“您在家鄉的時候,可曾想過,往後會是什麼樣子?”
辛美人的手頓了一下。
針停在半空,久久冇有落下。
過了很久,她才輕輕說了一句,聲音低得像怕被人聽見。
“……想過。”
“後來呢?”
辛美人冇有回答。
她隻是繼續做針線,一針,一針,細細密密。
七公主也不再問。
她看著燈焰,看著母妃映在牆上的影子,看著那件接好袖子的舊衣裳。
很久以後,她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一道縫。
夜風灌進來,冷得刺骨。
長禧宮的燈火還亮著,琴聲已經停了。
她看了一會兒,把窗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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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七公主冇有睡著。
她躺在小榻上,聽著隔壁母妃的呼吸聲。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似的。
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,吹得窗紙窸窣作響。她聽著那聲音,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春夜——那時候她八歲,跟著母妃從長禧宮回來,膝蓋還疼著,卻一聲不吭。
她想起那日賢妃說的話。
想起母妃站在甬道裡,背影輕輕顫抖。
想起母妃說“你還小,不必記在心裡”。
那時候她真的還小。
可那些話,她一句也冇有忘。
她把它們收著,像收著那些桂花糖,一顆一顆,放進櫃子裡。
冇有人知道那個櫃子裡藏著多少東西。
連她自己也不知道,什麼時候會開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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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阿葵進來伺候時,發現主子已經起了,坐在窗邊,不知在想什麼。
“殿下?”阿葵小心翼翼地湊過去,“您又冇睡好?”
七公主轉過頭來。
晨光裡,那張十五歲的臉上,神情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“阿葵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說,這宮裡的杏花,什麼時候開?”
阿葵一愣。她往窗外看了看,禦苑的方向,杏樹枝頭還光禿禿的。
“還早著呢殿下,怎麼也得三月吧……”
七公主冇有接話。
她看著窗外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