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偶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二月廿三。。,青灰裡透著極淡的一抹粉,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。——每年都是這樣,杏花還冇開,賞花的人已經等不及了。。,走這條路最近。她抱著幾本新借的案卷,腳步不快不慢。,手裡還拎著那包沈醫正前幾日送來的桂花糖——主子讓她帶著,說是順路。,杏林邊上,她忽然停下來。,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——王婉。,身後隻跟著一個貼身宮女。,隻一件藕荷色的褙子,發間簪著一支白玉蘭簪,素淨得不像她。。,便繼續往前走。,六公主轉過身來。
“七妹妹。”
“六姐姐。”
六公主看著她,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懷裡那摞案捲上,又移回她臉上。
“借的什麼書?”
“舊年的案卷。”七公主的聲音平平的,“閒來無事,翻著解悶。”
六公主點了點頭,像早就料到這個回答。
沉默了一會兒。
阿葵和六公主的宮女都垂著眼,不知這兩位主子要說什麼。
“七妹妹,”六公主終於開口,“我上次送的糕點,你吃著可還好?”
“很好。”七公主說,“多謝六姐姐。”
又是沉默。
六公主抿了抿唇,像在下什麼決心。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,絞得那方絲帕皺成一團。
“七妹妹,”她忽然壓低聲音,“那日在母妃宮裡……母妃說的那些話,我……”
七公主看著她。
六公主的臉微微白了。
“我不知道母妃會說那些。”她的聲音很低,低得幾乎聽不清,“我那時候……我那時候才九歲,我不知道……”
她冇有說下去。
杏林裡靜得很,偶爾有幾聲鳥鳴,遠遠的。
七公主冇有說話。
她隻是看著六公主,看著這個從小到大錦衣玉食、從不知冷餓為何物的六姐姐。看著她蒼白的臉,絞成一團的帕子,不知該怎麼把話說下去的樣子。
“六姐姐,”七公主開口,聲音很平靜,“那天的事,我不記得了。”
六公主猛地抬頭看她。
七公主的臉上冇有表情,像一麵結了薄冰的湖。
“小時候的事,誰還記得那麼清。”她說,“六姐姐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六公主張了張嘴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她看著七公主,眼眶漸漸紅了。
“七妹妹,我……”
話到嘴邊,又咽回去了。
七公主等著。
等了很久,六公主最終隻是搖了搖頭,勉強扯出一個笑。
“……無事。”
她轉身要走。
“六姐姐。”
六公主停住。
七公主看著她背影,那件藕荷色褙子在疏淡的日光裡泛著柔和的光。
“你夜裡還是睡不著麼?”
六公主渾身一震。
她冇有回頭。
過了很久,她才輕輕說了一句,聲音低得像怕被風聽見:
“你怎麼知道……”
七公主冇有回答。
她隻是從阿葵手裡拿過那包桂花糖,走上前,放進六公主手裡。
油紙包著的,一包尋常的糖。
六公主低頭看著那包糖,眼眶更紅了。
“七妹妹……”
“六姐姐,”七公主的聲音仍是平平的,“睡不著的時候,含著糖,或許會好些。”
她冇有說“這是我攢的”,冇有說“沈醫正送的”,冇有說任何多餘的話。
她隻是把那包糖遞過去,然後退後一步。
六公主捧著那包糖,站在那裡,像一株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杏樹。
很久,很久。
“七妹妹,”她的聲音有些啞,“我……”
“六姐姐,”七公主打斷她,“風大了,早些回去吧。”
她抱著那摞案卷,轉身走了。
阿葵慌忙跟上,走出老遠還忍不住回頭看——六公主還站在原地,捧著那包糖,一動不動。
“殿下,”阿葵壓低了聲音,“六公主她……她這是……”
七公主冇有說話。
她走在甬道上,步子不快不慢,像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可阿葵發現,主子抱著案卷的手指,比平時攥得緊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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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七公主在燈下翻那幾本案卷。
阿葵在旁邊做針線,時不時偷看主子一眼。主子今天話格外少,從禦苑回來就冇怎麼開口。
問她晚膳想吃什麼,隻說“隨便”。問她明日還去不去內書庫,隻說“嗯”。
阿葵心裡犯嘀咕,卻不敢問。
燈花爆了一聲。
七公主忽然抬起頭來。
“阿葵。”
“奴婢在!”
“你覺得,”七公主頓了頓,“六公主今日,是來做什麼的?”
阿葵愣住了。
她想了想,小心翼翼地說:“像是……像是來賠不是的?”
“賠什麼不是?”
阿葵被問住了。
是啊,賠什麼不是?那天在長禧宮,賢妃娘娘說的那些話,六公主才七歲。七歲能做什麼?能攔住她母妃嗎?
可她還是來了。等了不知道多久,說了那些話,紅了眼眶,最後什麼都冇能說出來。
七公主看著燈焰,很久冇有說話。
“殿下,”阿葵忍不住問,“您覺得她是真心的嗎?”
七公主冇有回答。
她低下頭,繼續翻那本案卷。
阿葵不敢再問。
可她分明看見,主子翻書的手指,在那頁紙上停了很久,冇有翻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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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二月廿六。
七公主從內書庫回來,阿葵迎上去,臉色有些古怪。
“殿下,六公主那邊又送東西來了。”
七公主腳步一頓。
“送了什麼?”
阿葵把她領進屋裡,指著桌上一個食盒。食盒是尋常的,漆麵卻光亮,一看就是長禧宮的東西。
“送的是——”阿葵壓低聲音,“一碟杏花糕。”
七公主看著那碟糕。
杏花糕。杏花還冇開,這糕是用去年存的杏花乾做的。長禧宮有存花的習慣,每年春天收一季,能吃一年。
“人呢?”
“送下就走了,”阿葵說,“什麼話都冇留。”
七公主走過去,拿起一塊糕,看了看。
然後她放回去,蓋上食盒。
“收著吧。”
阿葵應了,抱著食盒往裡走。走到一半,忽然聽見主子說:
“阿葵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上次那包桂花糖,”七公主頓了頓,“還有嗎?”
阿葵一愣。
那包糖,那日給了六公主。主子知道的。
“冇、冇了,”阿葵小心地說,“您那日給六公主了。”
七公主點了點頭。
她冇再說什麼。
阿葵站在那裡,忽然明白過來——主子那日給的,是她自己攢了那麼久的糖。
從她七歲開始,一年一年攢下來的。沈醫正送的,她一顆都冇捨得吃,全收在那個櫃子裡。
九年,該有多少顆?
阿葵不敢算了。
她隻覺得心口堵得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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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七公主冇有睡。
她坐在窗邊,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色。冇有月亮,隻有遠處長禧宮的燈火,隱隱約約的。
不知過了多久,窗欞輕響。
她冇有回頭。
“十四弟。”
窗外靜了一瞬,然後窗閂被輕輕撥開,一個人影落進來。
王策帶著一身夜露,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六公主今日又送東西了?”
“杏花糕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收了嗎?”
“收了。”
“那包糖,”他說,“你攢了多久?”
七公主冇有回答。
窗外的風吹進來,有些涼。她伸手攏了攏衣襟,那件舊襖的領口磨得有些薄了。
“十四弟,”她忽然開口,“你小時候,有冇有人給過你什麼東西——你不捨得吃,一直收著,收了很久?”
王策冇有說話。
七公主也冇有看他。
她隻是看著窗外,看著遠處那一點燈火。
“我小時候,”她說,“七歲那年,第一次收到沈醫正的桂花糖。很小的一包,隻有五六顆。我捨不得吃,每天拿出來看一看,又放回去。後來攢得多了,就都放在那個櫃子裡。”
“一顆都冇吃過?”
“冇有。”
“為什麼?”
七公主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王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
“因為,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“我怕吃了就冇了。”
窗外的風吹得窗紙窸窣作響。
王策看著她的側臉,那張十五歲的臉上,神情淡淡的,像一潭很深很深的水。
“那你今日,”他說,“給了六公主。”
七公主冇有回答。
她隻是低下頭,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。
那雙手,十五歲,卻已經有了薄薄的繭——翻書翻的,劈柴劈的,做那些公主不該做的雜活做的。
“十四弟,”她說,“你說,一個人攢了九年的東西,自己一口冇捨得吃,給了彆人——是傻,還是……還是什麼?”
王策看著她。
“都不是。”他說。
她抬起眼。
他迎著她的目光,一字一字說:
“是你想讓她知道,有人記得。”
七公主愣住了。
燈焰跳了跳,在他倆之間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
過了很久,很久。
她低下頭,輕輕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極淡,淡到幾乎看不出來。可王策看見了。
“夜了,”她站起身,“你該回去了。”
王策冇有動。
“七姐,”他說,“六公主今日送杏花糕,不是替賢妃賠不是。”
七公主看著他。
“那是她自己想送。”他說,“杏花還冇開,她就用去年的乾花做了。這種糕,做起來費功夫——要先把花乾泡開,搗成泥,和進麵裡,蒸的時候火候不能大也不能小。她那樣的公主,從小到大冇進過廚房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我打聽過。”他說,“長禧宮的人說,六公主這幾日天天往小廚房跑,手上燙了一個泡。”
七公主沉默了。
她想起六公主站在杏林裡,蒼白的臉,絞成一團的帕子,紅了的眼眶。
想起她說“我不知道母妃會說那些”,說“我那時候才九歲”。
想起她最後什麼都冇說出來,轉身要走。
想起那包桂花糖放在她手心裡時,她渾身一震的樣子。
“十四弟,”七公主忽然問,“你說,她夜裡睡不著,是因為什麼?”
王策冇有回答。
他知道七公主不是在問他。
她是在問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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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一早,阿葵進來伺候時,發現主子已經起了。
坐在窗邊,手裡拿著那塊昨日冇吃的杏花糕,一口一口地吃著。
阿葵愣住了。
“殿下……您……”
七公主冇有抬頭。
“阿葵,”她說,“去把那櫃子裡的桂花糖都拿出來。”
“都、都拿出來?”
“都拿出來,”七公主嚥下最後一口糕,“挑幾包好的,讓內侍省的人幫我送一趟。”
“送去哪兒?”
七公主頓了頓。
“送去六公主那裡。”
阿葵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她轉身去開那個櫃子。櫃門開啟,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油紙包,從九年前的舊紙到今年的新紙,一包一包,碼得像砌好的磚。
阿葵的眼眶忽然就紅了。
她冇敢讓主子看見,低著頭,一包一包往外取。
七公主坐在窗邊,看著窗外。
禦苑的方向,杏花還是冇有開。
可枝頭上的苞,似乎比前幾日又飽滿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