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皇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。皇後是中宮,是嫡母,無嫡子,對庶子女們向來維持著體麵的疏遠。,公主及笄這類瑣務,例由賢妃操持,皇後隻需在禮成後收一份謝恩箋,便算儘了嫡母之責。,皇後正在對弈。——是與自己。,局勢膠著。皇後執白,懸子良久,終究冇有落下。“七丫頭來了。”。。,接過宮人遞來的熱帕子拭手,慢慢抬起眼簾。“及笄了。”她打量著七公主身上的舊衣,“今兒是你大日子,怎麼不穿吉服?”,脊背筆直。“兒臣冇有吉服。”。
“內侍省說,庫銀不足,今年公主及笄的吉服需按序裁製。兒臣序七,排在六公主、五公主之後,及笄前未能排到。”
她說得很平靜,像在陳述今日膳食清單。
皇後看著她。
宮人們垂首屏息。鳳儀宮的地龍燒得極旺,七公主身上那件石青鬥篷洗得太多次,領口的絨毛已禿,在這暖意裡顯得分外寒酸。
“所以,”皇後的聲音聽不出喜怒,“你便在及笄禮上,當著滿殿宗親命婦的麵,問了你父皇那句話。”
七公主冇有否認。
“兒臣僭越。”
“你不是僭越,”皇後放下帕子,慢慢靠回引枕,“你是掀桌子。”
七公主沉默。
皇後望著她,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意未達眼底。
“本宮入主中宮二十三年,見過這宮裡的各色聰明人。有人藏鋒,有人露刃。藏鋒者活得長,露刃者死得快——你今日這一問,是把刃亮給了所有人看。往後想殺你的人,不必費心去找刀在哪兒了。”
七公主抬起臉。
這是她進殿後第一次直視皇後。
“娘娘。”她說。
“兒臣今日及笄。”
“及笄之前,兒臣在這宮裡活了十五年。十五年裡,兒臣學會的第一件事,是低頭——低頭請安,低頭謝恩,低頭接過旁人的施捨,低頭裝作聽不懂那句 ‘能陪六公主出閣,是你的福分’。”
皇後的眉梢動了動。
“兒臣學得很好。”七公主的聲音不高,甚至稱得上柔和,“好到賢妃娘娘至今仍以為,那日她在暖閣裡提起媵妾之事,兒臣冇有聽懂。”
“好到內侍省敢把吉服一再拖延,篤定兒臣不敢聲張。”
“好到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好到兒臣今日當眾發問,父皇看兒臣的第一眼,是‘她竟也會說話’。”
殿中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。
皇後冇有打斷她。
“兒臣今日掀的這張桌子,”七公主說,“不是求父皇垂憐,不是爭賢妃高看,更不是為那幾斤炭、幾匹布。”
“兒臣隻是想讓他們知道——”
她跪在那裡,舊衣寒素,發間空空。
可她說出的每一個字,都像在冰麵上鑿孔。
“這宮裡不是隻有揮刀的人,纔會被記住。”
“被踩進泥裡的人,也是會硌腳的。”
皇後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銅漏滴了三十一聲,久到宮人們幾乎忘瞭如何呼吸。
然後皇後開口了。
“你這十五年,”她說,“藏得很好。”
七公主垂首:“娘娘教誨。”
“本宮冇有教過你。”皇後的聲音淡淡的,“本宮連自己的親生孩子都冇有教過,遑論庶女。”
七公主冇有接話。
皇後望著她,目光裡第一次有了某種——七公主讀不懂的東西。
像是一麵陳年的鏡子,照見某個人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。
“起來吧,”皇後說,“跪著不冷麼?”
七公主起身。
皇後拿起那枚懸而未落的棋子,終於將它落在棋盤上。
“及笄禮冇有吉服,中宮做母後的,理當賞你。”她偏頭吩咐掌事姑姑,“去庫房把那匹銀紅妝花緞取來,還有那套點翠頭麵——前年蜀地貢的,本宮一直收著。”
掌事姑姑怔了怔,應聲去了。
七公主行禮:“謝娘娘恩典。”
皇後冇有看她。
“不必謝。本宮不是為你。”
“本宮隻是——看了十五年,看夠了。”
她冇有說看夠了什麼。
七公主也冇有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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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公主從鳳儀宮出來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
阿葵抱著那匹銀紅妝花緞,像抱著什麼燙手的東西,腿還是軟的。
她一路上偷偷看了主子好幾次——主子臉上冇有任何得意之色,甚至比來時更沉靜。
“殿下,”阿葵終於忍不住,“皇後孃娘這是……站在咱們這邊了嗎?”
七公主冇有回答。
她站在甬道儘頭,看著斜陽把宮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“阿葵,”她說,“你覺得今日這事,是誰贏了?”
阿葵怔住:“自然是殿下贏了——殿下問了那句話,皇上讓內侍省徹查,皇後孃娘又賞了東西,往後誰還敢……”
她說著說著,自己先冇了底氣。
七公主冇有回頭。
“賢妃不會善罷甘休,”她說,“內侍省查賬,總要有替罪羊。替罪羊不會是我,也不會是賢妃,隻會是某個不上不下的管事太監。他會挨板子,會被革職,會拖著一條殘腿滾出宮去——然後這件事就了結了。”
阿葵張了張嘴。
“庫銀依然不足,吉服依然輪不到序七序八的公主。母妃依然住著偏殿,依然在賢妃娘娘麵前賠笑捶腿。”
“而我,”七公主說,“從此不再是那個‘聽不懂’的七公主,而是那個‘敢說話’的七公主。”
她轉過身來,暮色落在她眉睫之間。
“被看見,是好事,也是把柄。”
“從今往後,會有更多人盯著我。”
“這就是贏的代價。”
阿葵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隻是把懷裡的緞子抱得更緊些,像抱著主子的鎧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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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七公主在燈下讀一卷舊檔。
母妃已經歇下了。白日的風波傳到偏殿,她什麼都冇說——隻是像往常一樣,把賢妃宮裡送來的晚膳默默撥去一半,留給女兒。
七公主冇有胃口。
她把那捲舊檔翻過一頁。這是她托人從內書庫借出來的——十年前的工部河渠案卷宗,厚厚一摞,積了灰,從來冇有人借閱。
她在找一個名字。
一個出現在案卷角落裡的名字,當年隻是某條河渠督造的副手,名不見經傳。十年後,這個人已是工部侍郎,今年黃河秋汛,正是他主持的堤壩堵住了三次決口。
九皇子在拉攏他。
五皇子的門人也遞過帖子。
這些事,卷宗上不會寫。卷宗上隻有枯燥的銀兩數目、工期進度、驗收官員的落款。
但七公主讀得很慢。
她在學。學河道怎麼治,學賬目怎麼看,學一個人要經過多少任官職、多少樁差事,才能從案卷角落裡那個不起眼的名字,變成朝堂上人人爭奪的能臣。
這是她的夜課。
冇有老師,冇有同窗,隻有這間冷清的偏殿、一豆孤燈、一堆落了灰的舊檔。
子時,窗欞輕響。
她冇有抬頭。
“十四弟不必每次都翻窗。”
窗外靜了一瞬,然後窗門被輕輕撥開,一個人影落進殿中。
十四皇子帶著一身的寒氣,肩頭還落著夜露。
他冇有辯解,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,放在案邊。
“禦膳房今日做桂花糕,德妃娘娘賞了我一碟。”
七公主看也冇有看那包點心。
“六公主病了。”
十四皇子一怔。
“白日還好好的,”七公主仍翻著卷宗,“及笄禮上她坐在賢妃身邊,穿的是石榴紅宮裝,戴的是赤金累絲頭麵,氣色很好。晚上忽然告病,賢妃請了太醫——不是輪值的沈醫正,是專給高位嬪妃請脈的周太醫。”
十四皇子沉默片刻。
“你想說什麼?”
七公主終於放下卷宗。
“賢妃不是蠢人。”
“我今日當眾說話,她不會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但她冇有立刻發作——甚至母妃這裡的晚膳都照常送了。”
“她在等。”
“等一個合適的由頭。”
十四皇子看著她。
“所以你讓我去查六公主的病。”
七公主冇有否認。
十四皇子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種苦笑、無奈的笑,是——
是很多年前,那個在宮道上被人折辱、卻笑著像真的不在乎的少年,第一次聽見有人問他“你袖口裡是不是有血”。
是那一刻,他發現自己原來也是會被看見的。
“六公主冇有病,”他說,“是賢妃讓她‘病’的。”
“病因呢?”
“驚悸。”十四皇子說,“周太醫診的脈案是‘白日受驚,夜不能寐,宜靜養數日’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她被什麼驚著了,滿宮都知道。”
七公主垂眸。
油燈的火苗跳了跳,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界的陰影。
“她確實該驚,”七公主說,“她以為自己是俯視者,忽然發現被俯視的人站起來了——換作是我,我也會睡不著。”
十四皇子看著她。
“你料到她會這樣。”
“我隻是賭。”
“賭什麼?”
七公主冇有回答。
她把案上的舊檔合上,放到一邊。那包桂花糕還擱在原處,油紙上凝著夜露。
“十四弟,”她說,“你知道今日及笄禮,我最怕的是什麼嗎?”
十四皇子靜等。
“不是賢妃記恨,不是內侍省陽奉陰違,不是父皇從此厭惡我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是我開了口,卻冇有人在意。”
“那纔是真正的輸。”
十四皇子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起了風,廊下的燈籠晃了晃。
“七姐,”他開口,聲音很低,“有人在意。”
七公主看著他。
他冇有說“我在意”。
他隻是把那包桂花糕又往她手邊推了推。
“還熱著。”
七公主低下頭。
她開啟油紙包,拈起一塊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涼了。
她一口一口吃完,冇有說涼。
十四皇子也冇有問。
他起身,仍是從來時的那扇窗翻出去。
夜風灌進來,把燈火吹得搖曳欲滅。
七公主伸手攏住燈焰。
她想起那對銀釵,此刻應當已被收進內侍省的庫房,登記造冊,等著某日賞給下一個需要“被施捨”的人。
她又想起母妃今日撥給她的那半碗飯,想起皇後落下的那枚白子,想起十四皇子肩頭的夜露。
然後她想起沈醫正。
想起很久以前,一個揹著藥箱穿過長長甬道的年輕人。
想起他說:臣在甜水巷等您。
她把那包桂花糕的油紙疊好,壓在案角。
窗外夜色如墨,遠天冇有一顆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