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晚上九點半,“老友記”一樓列印店。
七個人,七種狀態。
陳默在檢查裝備清單——強光手電(雷豹搞來的工地貨)、7個對講機(陸仁買的);急救包(周正整理)、保溫杯(老瞎子的“符水”)、硃砂粉(張玄提供,純度存疑)、還有那三張符紙。
陸仁在角落深呼吸,嘴裏念念有詞,陳默走近才聽清:“成功率7%,存活率30%,死亡率70%……操。”
老瞎子在撚手串,撚得飛快,像在發電。張玄在閉目誦經,但陳默看見他眼皮在跳。
雷豹在擦一根鋼管——從工地腳手架拆的,磨得發亮。阿悄在檢查她的包,裏麵叮當響,不知道裝了什麽。
周正站在門口,看著外麵夜色。背影像塊石頭。
“都到齊了。”陳默開口,聲音在寂靜裏很清晰,“最後確認一遍計劃。”
他走到白板前,上麵畫著福報科技17層的簡易圖。
“A組,我、阿悄、張玄,進入核心區——李航的工位。貼符,開眼,與怨靈溝通。目標:問出他的執念,完成它。”
“B組,老瞎子、陸仁,守在電梯口和樓梯間。老瞎子,用你的‘看氣’能力,監控怨氣變化。陸仁,隨時計算風險,如果我們超過十分鍾沒聲音,報警——雖然警察可能不信。”
“C組,雷豹、周正,在樓下待命。如果樓裏發生異常——比如燈全滅,玻璃碎,有尖叫聲——你們上來接應。雷豹,你的任務不是打鬼,是製造混亂,給我們創造逃跑機會。周正,你負責帶人撤離,特別是阿悄,她最輕,跑得快。”
“問題?”
雷豹舉手:“如果那鬼直接動手呢?”
“張玄會用符咒嚐試安撫。”陳默說,“如果無效,我負責溝通。再無效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跑。按照預定路線,樓梯下到15層,坐另一部電梯。別回頭。”
“如果跑不掉?”阿悄問。
陳默沉默兩秒,然後舉起手,掌心倒計時跳動:147:38:22。
“那至少,我們試過了。”
沒人說話。
“最後,”陳默從口袋裏掏出三個小布袋,分給每人,“裏麵是鹽。張道長說,鹽能暫時阻隔陰氣。如果感覺有東西靠近,撒出去。別省。”
阿悄接過,捏了捏。“我媽醃菜就用這個。”
“希望有用。”陳默看時間,九點四十,“出發。”
2
福報科技大廈在夜晚像個發光的水晶棺材。
樓裏還有零星燈光——加班的人。陳默站在樓下抬頭,數到17層,有幾扇窗亮著。其中一扇,忽明忽暗。
“有人在。”阿悄說。
“更好。”陳默說,“人多,陽氣重,怨靈可能沒那麽活躍。”
他們分三批進樓。陳默、阿悄、張玄先上,假裝加班員工。陸仁和老瞎子第二批,雷豹和周正在樓下等訊號。
電梯到17層,門開。走廊燈亮著,但很暗,節能模式。空氣中殘留著咖啡和外賣的味道。
辦公區還有五六個人在加班,戴著耳機,沒人抬頭。李航的工位在靠窗位置,現在空著,但電腦……亮著。
屏保是Windows預設的星空圖。
“沒人用,怎麽亮的?”阿悄低聲說。
陳默走過去。工位很幹淨,鍵盤滑鼠擺放整齊,水杯裏還有半杯水——但水麵上浮著一層灰。
他看了眼電腦右下角時間:23:47。
“快十二點了。”張玄輕聲說,“子時,陰氣最重。”
陳默對耳機說:“A組就位。B組?”
耳機裏傳來老瞎子的聲音,帶著電流聲:“就位。這層……氣不對。像一團淤血,堵在東南角。”
“就是李航工位。”陳默說。
他看向張玄。張玄點頭,從布袋裏小心取出那張符紙,口中念念有詞,然後貼在自己眉心。
符紙貼上瞬間,張玄身體猛一顫,像被電擊。他睜開眼睛,瞳孔收縮。
“看見了?”陳默問。
張玄臉色發白,緩緩點頭。“他……在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就在椅子上。”張玄聲音發緊,“穿著……那天加班的衣服,格子襯衫,眼睛盯著螢幕。但螢幕是黑的。”
陳默深吸一口氣,掏出自己的符紙。他看了眼阿悄,阿悄也掏出來了。
“一起?”陳默問。
阿悄點頭,咬咬牙:“反正要死一起死。”
兩人同時貼上眉心。
冰。像有根冰錐從眉心刺進去,直通後腦。陳默眼前一黑,然後景象變了。
燈光更暗,像蒙了層灰霧。空氣變冷,呼吸凝成白氣。加班的人還在,但他們的身影變得模糊,像隔了層毛玻璃。
而李航的工位上,確實坐著個人。
年輕,戴眼鏡,頭發油膩,臉色慘白。他穿著格子襯衫,袖子挽到肘部,左手腕上有塊表——指標停在11:50。右手在鍵盤上,手指懸空,像在打字,但鍵盤沒動。
他眼睛盯著漆黑的螢幕,嘴裏喃喃自語。
陳默走近,聽見他在說:
“……馬上就好……最後一點……女兒等我……十二點前……一定……”
重複。像卡住的唱片。
“李航。”陳默開口,聲音在寂靜裏很響。
李航沒反應。
“李航!”陳默提高音量。
李航慢慢轉頭。動作很僵硬,頸椎發出細微的哢噠聲。他看向陳默,眼睛是渾濁的白色,沒有瞳孔。
“你……看見我的程式碼了嗎?”李航問,聲音空洞,“我儲存了……但找不到了。”
“什麽程式碼?”陳默問。
“生日祝福……”李航說,“給女兒的。我寫了……三天。有動畫,有音樂,有她最喜歡的卡通人物……但我找不到了。”
他低頭,看鍵盤,手指開始敲打。敲在空氣上,但陳默聽見了敲擊聲——很輕,很快,像雨點。
“李航,”陳默盡量讓聲音平穩,“你已經死了。一年前,在這裏,猝死。”
敲擊聲停了。
李航慢慢抬頭,白色眼睛盯著陳默。“死了?”
“對。你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,心髒驟停。救護車來的時候,已經晚了。”
李航沉默。然後他說:“那我女兒……的生日祝福,送到了嗎?”
陳默喉嚨發緊。“沒有。你沒能回家。”
“哦。”李航低下頭,繼續敲空氣,“那我得……寫完。寫完……才能回家。”
“你回不去了。”阿悄忽然說,聲音在抖,但清晰,“你女兒等你到十二點,蛋糕化了,蠟燭滅了,她哭了。你老婆抱著她,說爸爸不會來了。”
敲擊聲又停了。
李航站起來。動作很慢,但周圍的空氣在扭曲,溫度驟降。陳默看見他腳下的地板在結霜,蔓延。
“你……”李航轉向阿悄,白色眼睛裏有黑點在擴散,“你說什麽?”
“我說你回不去了!”阿悄吼,眼淚掉下來,“因為你死了!你為了他媽的工作,把自己累死了!你女兒現在沒爸爸了!你老婆一個人扛!你媽眼睛哭瞎了!你……”
“阿悄!”陳默拉住她。
但晚了。
李航的身體在膨脹。格子襯衫繃緊,麵板下有什麽東西在蠕動。他的臉裂開——不是流血,是裂出無數道細縫,每道縫裏都透出光,螢幕的藍光。
“我……要回家。”他說,聲音變成無數人聲音的疊加,男女老少,哭笑聲混雜,“我要……準時……回家……”
辦公區的燈,全滅了。
3
黑暗降臨的瞬間,陳默聽見耳機裏老瞎子的尖叫:“氣炸了!跑!快跑!”
但他跑不動。腿像釘在地上,寒氣從腳底往上爬。他看見李航的身體在崩解,變成無數行發光的程式碼,在空中飄浮、重組——
if (time >u003d 24:00) { die(); }
while (alive) { work(); }
for (family in life) { postpone(); }
程式碼像鎖鏈,從四麵八方纏過來。陳默想動,但程式碼已經纏上他的手腕,冰涼,像資料線。
“陳默!”阿悄在喊,但聲音很遠。
陳默低頭,看見自己掌心的倒計時在瘋狂跳動:147:20:11 → 147:19:59 → 147:19:30……
時間在加速流逝。
“張玄!”陳默吼。
“我在!”張玄的聲音,在唸咒。他手裏舉著張黃符,符紙在發光,但很微弱,像風中殘燭。“太上台星,應變無停……驅邪縛魅,保命護身……”
符紙燒起來,藍綠色火焰,照亮一小片區域。程式碼鎖鏈被燒斷幾根,但更多湧上來。
“沒用的!”耳機裏陸仁在吼,“怨氣值爆了!成功率……0%!跑啊!”
陳默咬牙,從口袋裏掏出鹽包,撕開,往空中一撒。
鹽粒碰到程式碼,發出劈啪聲,像燒紅的鐵浸水。程式碼退縮了一瞬,但隨即更瘋狂地湧來。
“他執念是‘準時回家’!”陳默對阿悄喊,“完成它!”
“怎麽完成?!他已經死了!”阿悄也在撒鹽,但鹽快沒了。
陳默大腦瘋狂運轉。李航要準時回家,給女兒過生日。但時間已過,人已死。除非……
“時間!”陳默吼,“陸仁!收債人給的倒計時,能不能轉給他?!”
耳機裏死寂。
“什麽?”陸仁的聲音在抖。
“把我的時間,轉給李航!”陳默說,“讓他……回到死前那一刻,完成程式碼,回家!”
“你瘋了?!時間沒了你會死!”
“我現在就在死!”陳默吼,程式碼已經纏到脖子,冰涼刺骨,“試試!不然全死!”
耳機裏傳來陸仁崩潰的聲音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怎麽轉!”
“我知道。”一個沙啞的聲音。
是周正。他不知什麽時候上來了,站在陳默身邊。他手裏沒拿武器,隻拿著塊抹布。
“周正?你怎麽……”陳默愣住。
周正沒回答。他走到陳默麵前,伸出右手,掌心貼在陳默胸前——那裏,倒計時的光透過衣服透出來。
“痛苦,”周正說,眼睛盯著李航,“我承受過。我懂。”
他閉上眼睛。
陳默感覺胸口一燙,像有烙鐵按上去。他慘叫,但聲音卡在喉嚨。眼前閃過畫麵——
不是他的記憶。是周正的。
昏暗的房間,女人的哭聲,酒瓶碎裂,拳頭落下。孩子的尖叫。血。警笛。手銬。法庭。判決。鐵窗。十年。出獄。空蕩。自我懲罰。永遠擦不幹淨的罪。
痛苦。巨大的,吞噬一切的痛苦。
周正把這份痛苦,通過手掌,注入陳默的身體,然後——轉向李航。
“你也疼,對嗎?”周正開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疼到……忘了怎麽哭,隻能工作。疼到……覺得死了比較好。疼到……連對女兒說聲生日快樂的力氣都沒了。”
程式碼鎖鏈停了。
李航的身影在程式碼中重新凝聚。他站著,看著周正,白色眼睛裏的黑點凝固。
“我……”李航開口,聲音變回他自己,年輕,疲憊,“我女兒……今年五歲了。”
“嗯。”周正點頭。
“我答應她……每年生日都陪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食言了。”
“嗯。”周正說,“我也食言了。對我老婆,對我孩子。食言的人……不配被原諒。但……”
他看向李航,眼神空洞,但有光。
“但孩子……需要爸爸。哪怕隻是個鬼爸爸。”
李航看著他,很久。然後,他抬起手,看腕錶。指標開始倒轉:11:50,11:40,11:30……
回到一年前,他死的那晚。
“我的程式碼……”李航說,“存在U盤裏。藏在……鍵盤下麵。”
陳默猛地撲到工位,掀開鍵盤。下麵有個銀色U盤,很小,貼著卡通貼紙——小豬佩奇。
“找到了!”陳默舉起U盤。
李航笑了。很淡,但真實。“幫我……帶給她。密碼……是她生日,六位數。”
“好。”陳默握緊U盤。
李航的身體開始變淡。程式碼鎖鏈鬆開,縮回,消失。燈光一盞盞亮起,溫度回升。
“還有……”李航最後說,身影幾乎透明,“告訴我老婆……別等我了。找個……好人。”
他徹底消失。
辦公區恢複原樣。燈亮著,加班的人還在,但似乎沒人察覺剛才發生了什麽。他們戴著耳機,盯著螢幕,像什麽都沒發生。
陳默癱坐在地,大口喘氣。掌心倒計時:147:15:33。
停了。然後,數字跳動: 24:00:00。
171:15:33。
延了二十四小時。
“成……成功了?”耳機裏陸仁的聲音,帶著哭腔。
陳默沒回答。他看著手裏的U盤,小豬佩奇在笑。
阿悄走過來,蹲下,戳了戳他:“還活著?”
“嗯。”陳默說。
“你剛才說把時間轉給他,”阿悄說,“是真心的?”
陳默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當時……隻能那麽說。”
阿悄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笑了:“傻逼。但……謝謝。”
她伸手,拉他起來。
張玄走過來,臉色蒼白,但眼睛發亮。“福生無量天尊……我們,成功了。”
老瞎子和陸仁從電梯口跑過來。雷豹也從樓梯間衝上來,鋼管還握著。
“完了?”雷豹問。
“完了。”陳默說。
雷豹鬆口氣,鋼管哐當掉地上。“操。我以為要死了。”
周正還站在原地,看著李航消失的地方。他低頭,看自己的手,然後默默撿起抹布,開始擦地——剛才結霜的地方,現在化了,一攤水。
陳默走過去。“周正。”
周正抬頭。
“剛才……謝謝。”陳默說。
周正搖頭。“不用謝。我……隻是還債。”
4
回“老友記”的路上,沒人說話。
麵包車裏,七個人擠著。陳默握著U盤,阿悄靠著窗睡覺,老瞎子在數手串珠子,張玄在低聲誦經,雷豹在發呆,陸仁在算賬——陳默看見他在手機計算器上按:24小時/人×7人u003d168小時,樓的價值約……
周正坐在最後,看著窗外。
到樓下了,眾人下車。陳默叫住阿悄。
“這個,”他把U盤給她,“你……能送去嗎?”
阿悄愣住。“我?”
“你見過他女兒。而且……你偷過他錢包,算還個人情。”陳默說。
阿悄盯著U盤,很久,然後接過。“好。明天去。”
“密碼是他女兒生日,六位數。你知道?”
“照片背後有。”阿悄說,“20170521。她五月生的。”
陳默點頭。“謝謝。”
阿悄轉身要走,又停住。“陳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……李航現在,算回家了嗎?”
陳默抬頭看天。城市光汙染,沒有星星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但至少,他女兒能看見爸爸做的生日祝福了。”
阿悄點頭,上樓了。
陳默回到204,開燈,關門。他坐到床上,看掌心倒計時:171:10:22。
多了二十四小時。但下一單,就在兩天後。
他開啟電腦,搜尋“張偉 外賣員 金鼎大廈”。
跳出新聞,更少,隻有一條本地論壇的帖子:
“外賣員墜井身亡,家屬索賠無門”
點開,內容簡單:23歲外賣員張偉,夜間送餐途經爛尾樓金鼎大廈,墜入電梯井身亡。警方認定意外,開發商稱“已設立警示牌”,平台稱“非配送路線”。家屬要求賠償,但責任方互相推諉。帖子最後更新是三個月前,樓主說:“算了,鬥不過。”
陳默關掉頁麵。他躺下,看天花板。
哭臉還在。但今晚,他覺得那哭臉,有點像在笑。
手機震。是陸仁,在群裏發訊息:
“第一單完成。每人延24小時。樓……暫時保住了。謝謝大家。真的。”
下麵陸續回複:
老瞎子:“從科學角度,我們創造了奇跡。從玄學角度,祖師爺保佑。”
張玄:“福生無量天尊。然怨靈雖散,其因果未盡。貧道當為其誦經七日。”
雷豹:“下次能不能別這麽刺激?老子心髒病要犯了。”
阿悄:“U盤我明天送。睡了。”
周正:(無回複)
陳默打字:“都休息。明早十點,一樓開會,分析第一單,準備第二單。”
傳送。
他放下手機,閉上眼睛。腦海裏浮現李航最後消失的笑,周正空洞的眼神,阿悄說“孩子需要爸爸,哪怕隻是鬼爸爸”。
然後他想起收債人說的:“廢物利用,也是美德。”
也許吧。也許廢物和廢物擠在一起,真的能擠出一絲溫度。
他睡著了。沒做夢。
至少今夜,沒有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