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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七點五十,陳默被手機震醒。
是倒計時。他睜眼,看見掌心數字跳動:159:22:08。已經過去快八小時。他盯著數字看了幾秒,然後起床,用冷水洗臉。
鏡子裏的人眼睛布滿血絲,但眼神比昨天清了些——那種走投無路的茫然,被一種更堅硬的東西取代:認命後的清醒。
既然沒得選,那就做好。
他換上最幹淨的白襯衫——領口還是皺,但至少沒汙漬。從抽屜裏翻出個舊筆記本,黑色軟皮,封麵磨白了。他帶上筆,下樓。
到一樓時,列印店門開著。裏麵已經有人了。
老瞎子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,墨鏡戴著,手裏撚著手串。他麵前擺著個保溫杯,熱氣嫋嫋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頭——雖然戴著墨鏡,但陳默覺得他能看見。
“陳默?”老瞎子說,“昨晚沒睡好。印堂發黑,陰氣纏身。”
“你看得見?”陳默問。
“用這裏看。”老瞎子指了指心口,“從科學角度,這叫能量感知。從玄學角度……算了,今天不忽悠你。”
陳默走進去。陸仁已經到了,坐在唯一那把辦公椅上,西裝還是那件,但換了件襯衫,領子漿過。他在泡茶,一次性紙杯,茶葉是散裝綠茶,梗多。
“坐。”陸仁遞給他一杯。
陳默接過,沒喝。他看向角落。
阿悄縮在紙箱堆上,抱著膝蓋,帽子壓得很低。她在啃包子,塑料袋裏還有兩個。看見陳默,她頓了下,遞過一個。
“吃嗎?偷的。”她說。
陳默搖頭。“謝了。”
“隨你。”阿悄繼續啃,吃得很快,像怕人搶。
門外有腳步聲。很重,帶著回響。雷豹進來,光頭在晨光裏發亮。他穿黑背心,露出臂上舊紋身——一條過肩龍,但褪色了,像條病蛇。
“陸仁,”雷豹開口,聲音帶著宿醉的沙啞,“你他媽最好真有要緊事。我昨晚吐到三點。”
陸仁站起來,想笑,但沒笑出來。“豹哥,坐。等張玄和周正。”
雷豹掃了眼屋裏的人,哼了聲,靠牆站著,雙手抱胸。
七點五十八分。張玄進來。
他今天換了件相對幹淨的道袍,發髻梳得整齊,背著他那個破布袋。進門先合十:“福生無量天尊,諸位早。”
然後他走到陸仁麵前,很認真地說:“陸施主,貧道昨夜起卦,得‘坎為水’,險陷重重。今日集會,恐有不吉。”
陸仁苦笑:“張道長,今天之後,沒有更不吉的事了。”
張玄歎氣,退到一邊,閉目養神。
七點五十九分。周正進來。
他還是低著頭,手裏拿著塊抹布,在擦手——手指關節有老繭,和細小的疤痕。他走到最角落,站著,不說話。
八點整。
陸仁深吸一口氣,站到屋子中央。晨光從破窗戶照進來,把他切成明暗兩半。
“人到齊了。”他說,“我說事之前,先問一句:昨晚,你們誰……看見什麽了?”
沉默。
老瞎子先開口:“子時三刻,貧道收攤,見一樓有異光。非燈非燭,慘白如骨。遂起一卦,得‘天火同人’——主凶事,但有同道可依。”
張玄睜眼:“貧道在道觀打坐,忽感陰氣自東南而來——正是此樓方向。起香問卜,香斷三截,大凶。”
雷豹冷笑:“我喝多了,看見個穿白衣服的鬼,跟我說要討債。我以為幻覺,現在看……不是?”
阿悄吃完最後一口包子,擦擦手:“我聽見了。全部。”
周正點頭。
陳默抬起手,掌心朝上。倒計時在跳動:159:07:33。
眾人盯著那發光的數字。老瞎子摘下墨鏡,眯眼看。張玄走近兩步,手指掐訣。雷豹皺眉。阿悄咬著嘴唇。周正……周正瞳孔縮了下。
“這是什麽?”雷豹問。
“我的命。”陳默說,“還剩……159小時。七天內,如果我們不完成三件事,時間歸零。陸仁的樓被收走,我們……大概會消失。”
“消失?”雷豹重複,“什麽意思?”
“就是沒了。”陳默說,“像從來沒存在過。”
沉默。隻有倒計時的滴答聲——雖然沒聲音,但每個人腦子裏都聽見了。
“哪三件事?”老瞎子問。
陸仁掏出那張名單,展開,貼在牆上。列印紙,三個名字,紅章。
眾人圍過來看。
“李航……福報科技?”雷豹皺眉,“那棟加班樓?”
“我偷過他錢包。”阿悄說。
“張偉,外賣員,金鼎大廈……”老瞎子撚著手串,“那爛尾樓,貧道去過,陰氣重得很。”
“林小羽,廣告公司……”張玄沉吟,“此名帶‘羽’,主輕,易折。恐是橫死。”
“他們要我們幹什麽?”雷豹看向陸仁,“超度?做法事?”
“清理。”陳默說,“讓他們……安息。或者消失。方式不限。”
“為什麽是我們?”張玄問。
陳默看向陸仁。陸仁低頭,聲音發悶:“因為……我們是廢物。社會不要的垃圾。垃圾處理垃圾,最合適。”
這話很毒,但沒人反駁。
因為是真的。
“報酬呢?”阿悄問,“總不能白幹。”
“樓保住。”陸仁說,“我們能繼續住。還有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每完成一單,收債人會給我們……‘時間’。延我們的命。”
“延多久?”老瞎子問。
“看難度。”陳默說,“第一單,李航,如果成了,每人延24小時。”
“24小時?”雷豹嗤笑,“玩呢?”
“但如果你不做,”陳默平靜地說,“七天後,你剩下的所有時間都沒了。”
雷豹噎住。
“我加入。”阿悄說,聲音很輕,但清晰。
眾人看她。
“我需要地方住。我媽的藥不能斷。”她抬頭,帽子滑下,露出眼睛,“而且……李航的女兒,該有個交代。”
老瞎子歎氣:“貧道也加入。賭債還不清,橫豎是死。不如死得……有點用。”
張玄合十:“福生無量天尊。濟世渡人,本是修道本分。雖然……”他看了眼名單,“雖然這次渡的是死人。”
雷豹盯著名單,很久,然後罵了句髒話。“行。但我話說前頭,要打架我上,動腦子別找我。”
周正舉手。
“周正?”陸仁問。
周正點頭。“我去。”
“好。”陸仁看向陳默,“七個人,齊了。”
陳默看著他們。老瞎子,騙子。張玄,神棍。雷豹,打手。阿悄,小偷。周正,囚犯。陸仁,破產者。他自己,失業牛馬。
一支廢材聯盟。
“今晚十點,福報科技大廈。”陳默說,“第一單。現在,我們需要計劃。”
2
陳默從筆記本上撕下七張紙,一人發一張。
“各自寫:你的特長,你的弱點,你能為團隊做什麽。”他說,“寫實的,別吹牛。”
眾人愣住。
“寫這個幹嘛?”雷豹皺眉。
“因為我們要合作,不是送死。”陳默說,“我知道你們互相不信任,看不起,覺得對方是廢物。但現在,我們是拴一根繩上的螞蚱。至少,得知道別的螞蚱有幾條腿。”
他先寫自己的:
陳默,28歲。
特長:資料分析,流程規劃,冷靜(大部分時候)。
弱點:強迫症,害怕失控,武力值為零。
能做什麽:製定計劃,收集資訊,算概率。
寫完,他放桌上。“該你們了。”
沉默。然後,阿悄拿起筆,快速寫:
阿悄,24歲。
特長:開鎖,偷東西不被人發現,跑得快。
弱點:怕警察,怕我媽哭,心軟。
能做什麽:潛入,偷證據,放風。
她把紙拍桌上,又縮回角落。
老瞎子撚著手串,慢慢寫:
趙半仙(江湖名),58歲。
特長:察言觀色,話術,懂點周易皮毛。
弱點:貪財,怕死,真本事沒有。
能做什麽:忽悠,看氣氛,算卦(不準)。
張玄寫得很認真,毛筆字:
張玄,32歲,正一道弟子。
特長:誦經,畫符(成功率低),辨氣。
弱點:法力低微,易心軟,窮。
能做什麽:超度,安撫怨靈,心理支援。
雷豹盯著紙看了半天,最後用圓珠筆狠狠劃拉:
雷豹,45歲。
特長:能打,抗揍,講義氣。
弱點:沒腦子,衝動,欠兄弟人情。
能做什麽:打架,扛傷害,嚇人。
周正寫得最慢,一筆一劃:
周正,40歲。
特長:忍耐,觀察,會修東西。
弱點:不說話,有前科,自我厭惡。
能做什麽:聽指揮,做苦力,承受痛苦。
最後是陸仁。他寫的時候手在抖:
陸仁,35歲。
特長:談判,計算風險,裝逼。
弱點:虛榮,優柔寡斷,負債累累。
能做什麽:談判,算賬,背鍋。
七張紙攤在桌上。晨光照著那些字,像七份認罪書。
陳默一張張看,然後說:“好。現在分配任務。今晚十點,福報科技大廈B座17層,李航猝死的地方。我們需要:”
他拿起筆,在白板上寫——那是列印店老闆留下的,字跡沒擦幹淨。
目標:讓李航的怨念安息。
已知:李航,26歲,程式設計師,連續加班72小時後猝死。公司賠了5萬(遠低於工傷標準)。家屬未繼續追究。
疑點:為什麽怨念不散?他想要什麽?
“第一步,收集資訊。”陳默說,“分兩組。A組,我和阿悄,去福報科技,假裝拜訪,實地勘查。B組,老瞎子和張玄,去查李航的家庭情況,找到他家屬。”
“我呢?”雷豹問。
“你和周正,準備工具。”陳默說,“雷豹,你想辦法搞幾個強光手電,7個對講機,防身的東西——不要刀,要能製造光、聲音的東西。周正,你檢查這棟樓,找找有沒有……異常。收債人說李航是‘故障’,那這裏可能也有。”
“我幹嘛?”陸仁問。
“你,算概率。”陳默看他,“用你的能力,算我們今晚成功的概率。還有……失敗的下場。”
陸仁臉色一白,點頭。
“張道長,”陳默看向張玄,“你那三張符,說是能看見怨氣。我們怎麽用?”
張玄從布袋裏小心掏出符紙。“此乃‘開眼符’,臨時開陰眼。貼於眉心,可維持三時辰。但需注意:見鬼之人,鬼亦見你。且用後,會損陽氣,體弱者可能昏迷。”
“三張,我們七個人。”陳默想了想,“今晚誰進核心區域誰用。暫定我、阿悄、張玄。其他人外圍支援。”
“憑什麽你用?”雷豹問。
“因為我要分析怨氣行為模式。”陳默平靜地說,“而且,我時間最少,最不能死。”
雷豹噎住。
“我有問題。”老瞎子舉手,“從科學角度,鬼魂是能量殘留。但李航這種……橫死,怨氣重,可能會攻擊。我們怎麽防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陳默誠實地說,“所以需要計劃。張道長,符咒有用嗎?”
張玄苦笑:“若怨氣不重,或可安撫。但若已成厲鬼……貧道的符,可能不如罵街有用。”
眾人沉默。
“那就用笨辦法。”陳默說,“李航是人變的鬼。是人,就有執念。我們找到他的執念,完成它。”
“萬一他的執念是‘殺光所有資本家’呢?”阿悄幽幽地說。
“那我們就說服他,殺資本家沒用,不如要點賠償給女兒。”陳默說。
阿悄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你還真現實。”
“我一直很現實。”陳默說,“現實到知道自己要死了,還在想怎麽死得劃算點。”
3
會議結束,各自準備。
陳默回到204,開啟電腦。他搜尋“李航 猝死 賠償 法律”,跳出一堆類似案例。他整理成表格,標出關鍵點:
工傷認定標準
賠償金額計算方式
家屬維權途徑
公司常用推諉手段
做完,他列印出來,裝進資料夾。然後他開啟地圖,看福報科技大廈周邊結構。B座17層,平麵圖找不到,但他從招聘網站的公司照片裏,大概拚出佈局:開放辦公區,會議室,休息區,茶水間。
李航死在工位上。新聞沒說具體位置。
陳默想起收債人給的符紙。他掏出來一張,對著光看。紋路在流動,像活的。他猶豫了下,沒貼。留著晚上用。
門被敲響。是阿悄。
她換了一身衣服——灰色衛衣,牛仔褲,運動鞋。背個小包,鼓鼓囊囊。
“走嗎?”她問。
“現在?”陳默看時間,上午十點半。
“嗯。白天人少,好混進去。”阿悄說,“我踩過點,那樓門禁不嚴,訪客登記就行。我們假裝……外包麵試的。”
陳默想了想,點頭。他換上唯一一件像樣的襯衫——麵試穿的那件,雖然領子還是皺。拿上資料夾,裏麵塞了幾份假簡曆。
兩人下樓。在樓道碰見周正,他在檢查電表箱,很仔細。
“周正。”陳默叫住他。
周正回頭。
“樓裏……有異常嗎?”陳默問。
周正沉默幾秒,然後指了指天花板。“六樓,有水聲。”
陳默抬頭。老舊的樓道,牆皮剝落。“晚上再說。你先準備工具,手電,繩子,急救包——有嗎?”
周正點頭。
“好。”陳默和阿悄下樓。
走出“老友記”,陽光刺眼。陳默眯了眯眼,看掌心倒計時:155:48:12。
還有六天半。
“你怕嗎?”阿悄忽然問。
陳默想了想。“怕。但怕沒用。”
“我媽說,怕是因為還在乎。”阿悄說,聲音很輕,“要是什麽都不在乎了,就不知道怕了。”
“你在乎什麽?”陳默問。
阿悄沒回答。她看著街對麵,有個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,蹦蹦跳跳走過。
“很多東西。”她說,“可惜,在乎的東西都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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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報科技大廈在CBD邊緣,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,像個巨大的冰塊。陳默以前路過時會想:在這裏上班,一個月得掙多少。
現在他想:在這裏猝死,賠償能有多少。
他和阿悄走進大廳。前台坐著兩個女孩,在玩手機。看見他們,抬了抬眼。
“找誰?”
“麵試,17層,迅科科技。”陳默說,語氣平靜——他練過。
“登記。”
陳默簽了假名,阿悄也簽了。前台沒核對,揮揮手讓他們進。
電梯到17層。門開,是熟悉的景象:開放辦公區,格子間密密麻麻,每個人對著電腦,戴著耳機。空氣裏有咖啡、汗、和壓抑的味道。
沒人抬頭看他們。
陳默快速掃視。工位上貼著名字牌,他找“李航”。沒有。但有個位置是空的,桌子幹淨,沒私人物品,但椅子擺得很正。
阿悄碰了碰他,示意看茶水間方向。
牆上貼著張告示,已經發黃:
“緬懷同事李航。他永遠活在我們心中。”
下麵有張照片:年輕男人,戴眼鏡,笑得很靦腆。照片前擺著一小盆綠植——快死了,葉子發黃。
陳默走近。告示旁邊,貼著一張列印的A4紙,標題:“加班申請流程更新”。下麵是更複雜的審批步驟。
“活該。”阿悄低聲說。
“什麽?”
“人都死了,流程更嚴了。”阿悄說,“不是活該是什麽?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看著李航的照片,想起他微博最後一條:“女兒生日,答應她十二點前回家。”
現在,他永遠回不去了。
“你們找誰?”有人問。
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,穿polo衫,胸口別著工牌:專案經理,王超。
“麵試。”陳默舉起資料夾。
“麵試在18層HR那兒。”王超皺眉,“你們怎麽上來的?”
“走錯了。”陳默說,“不好意思。”
他拉著阿悄要走,王超忽然說:“等等。”
兩人停住。
王超盯著陳默,看了幾秒,然後說:“你以前……是不是在迅科幹過?我好像見過你。”
陳默心裏一緊。“可能在行業活動上吧。”
“哦。”王超沒深究,他看了眼李航的紀念角,歎氣,“又到這時候了。每年這時候,這層就……不太平。”
“不太平?”阿悄問。
王超壓低聲音:“自從前員工李航走後,這層老出事。電腦自動開機,印表機亂吐紙,半夜監控拍到影子……公司請人做過法事,沒用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小:“有人說,李航沒走。還在加班。”
陳默和阿悄對視。
“你們要是麵試上了,”王超拍拍陳默肩膀,“建議別來這層。晦氣。”
他走了。
陳默看著他的背影,然後走到李航空著的工位。桌子很幹淨,但鍵盤托上,有很淺的印記——長期放手腕磨出的痕跡。
他蹲下,看桌子底下。
有東西。
是個小相框,倒扣著。陳默拿出來,翻開。
是李航和女兒的合影。女孩三四歲,紮羊角辮,笑得很甜。照片背麵有行字,鉛筆寫的,已經模糊:
“寶貝,爸爸下次一定準時。”
陳默把相框放回去,擺正。
“找到了嗎?”阿悄問。
“找到了。”陳默站起來,“他不想走。他在等一個‘準時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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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“老友記”的路上,陳默一直在想那張照片。
準時。對一個程式設計師來說,準時下班是奢侈。對一個父親來說,準時回家是承諾。
李航兩個都沒做到。
到樓下了,阿悄忽然說:“我想去趟醫院。”
“你媽?”
“嗯。送點水果。”阿悄說,“晚上……萬一回不來,她得吃新鮮的。”
陳默點頭。“幾點回來?”
“八點前。”阿悄頓了頓,“陳默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今晚我出事,”她說,“你能……去看看我媽嗎?不用常去,一個月一次就行。告訴她,我出差了,賺大錢去了。”
陳默看著她。阿悄眼睛很亮,但深處有淚光。
“你不會出事。”陳默說。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因為我會做計劃。”陳默說,“而我的計劃,成功率很高。”
阿悄笑了,這次笑得真實了些。“你昨天還說,你的計劃讓自己失業了。”
“那是公司的計劃,不是我的。”陳默說,“這次,是我的計劃。”
阿悄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點頭。“好。信你一次。”
她轉身走了。陳默上樓,回到204。
他開啟電腦,開始寫今晚的行動計劃。分步驟,列風險,想預案。寫得很細,細到每個人站哪兒,說什麽話,如果鬼暴走了怎麽辦。
寫到一半,門又被敲響。
是陸仁。他端著兩碗泡麵,一碗遞給陳默。
“紅燒牛肉,最後一碗了。”陸仁說。
陳默接過。兩人坐在床邊,默默吃。
“陳默,”陸仁忽然說,“我算概率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今晚成功概率……7%。”陸仁說,“失敗但能活下來的概率,23%。全滅的概率,70%。”
陳默吃麵的手停了停。“哦。”
“你……不慌?”
“慌。”陳默說,“但我算過了,不做,死亡率100%。做,有30%的存活率。30%大於0,所以做。”
陸仁看著他,像看怪物。“你就這麽冷靜?”
“我不冷靜。”陳默說,“我手在抖,隻是你看不見。”
陸仁低頭,繼續吃麵。吃完,他說:“對不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真的對不起。我不該把你們拖進來。”
“知道。”陳默說,“但道歉沒用。做點有用的。”
陸仁點頭。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停住。
“陳默,”他說,“如果今晚成了,樓保住了,我請你喝酒。真的好酒,不是便宜貨。”
“行。”陳默說,“記賬上。”
陸仁走了。
陳默吃完麵,繼續寫計劃。寫完,列印七份。他看了看時間,下午四點。
倒計時:150:12:45。
還有六天多。
他躺下,閉上眼睛。腦海裏浮現李航女兒的笑臉,阿悄母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,自己父母在老家等訊息的焦慮。
然後他想起收債人那句話:“廢物利用,也是美德。”
他笑了,很輕。
“那就利用吧。”他對自己說,“廢物也有廢物的用法。”
他睡了一小時。夢裏,他在填一個巨大的Excel表格,裏麵全是人的名字。他在找自己的名字,但找不到。最後,他在“已清理”那一列,看見了李航、張偉、林小羽。
還有他自己。
他驚醒。天黑了。
晚上八點,該集合了。
他起身,換衣服,拿上計劃書。走出門時,他看了眼桌上的綠蘿。
澆了點水。
“等我回來。”他說。
然後他下樓,走向列印店。
走向第一次討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