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樓道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
陳默開啟手機手電筒,光柱切開黑暗,照出飄浮的灰塵。他扶著牆往下走,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,像有人跟在後麵。
剛到二樓拐角,他停住。
地上有水漬——現在濕漉漉一片,在手機光下反著光。水跡蔓延到牆邊,形狀……不對勁。
不像灑的水,更像有人癱坐過,留下的痕跡。
陳默蹲下,伸手摸了摸。涼的,但不是水的涼,是種透骨的陰冷。他縮回手,指尖發麻。
樓下傳來陸仁壓抑的聲音:“陳默?快點!”
陳默起身,繼續往前走。他瞥見“陸仁科技有限公司”的玻璃門——鎖著,裏麵漆黑。但有什麽東西在動。
他停下,把手機光對準門內。
辦公桌、椅子、散落的檔案。一切正常。
不。有張椅子在轉。
很慢,逆時針,一圈,兩圈。沒人推它。
陳默喉嚨發緊。他後退一步,腳踩到什麽,哢嚓一聲。低頭,是碎玻璃。再抬頭,椅子停了。
正對著他。
“陳默!”陸仁在一樓喊,聲音發顫。
陳默深吸一口氣,轉身跑下最後半層樓。
2
一樓列印店亮著燈,但光不對勁。
不是日光燈的慘白,是種昏黃、搖曳的光,像燭火。陳默推門進去,看見陸仁蹲在角落,手裏舉著個手電筒——那種老式的鐵皮手電,光柱發黃,還在抖。
“關門!”陸仁壓低聲音。
陳默關上門。列印店裏很冷,比樓道還冷,像冰窖。他看見自己的呼吸凝成白霧。
“怎麽回事?”陳默問。
陸仁沒回答。他站起來,手電光照向屋子中央。
那裏有個人。
或者說,曾經是個人。
他坐在一張辦公椅上——不是二樓那種轉椅,是列印店老闆留下的舊木椅。穿白西裝,很考究,但沾了灰。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臉在昏黃光線下看不真切,隻覺得……太平整了。像麵具。
“陸先生。”白西裝開口,聲音溫和,帶著點笑意,“這位是?”
“我……我朋友。”陸仁說,聲音在抖。
“朋友。”白西裝重複,像在品味這個詞,“好。人多,熱鬧。”
他慢慢站起來。動作很優雅,但關節發出細微的哢噠聲,像生鏽的齒輪。他走到陳默麵前,隔著兩步停下。
陳默這纔看清他的臉。
沒有皺紋,沒有毛孔,沒有血色。像石膏像,但眼睛是活的——深黑色,沒有反光,看久了會覺得自己在往下墜。
“陳默先生。”白西裝微笑,嘴角弧度精確得像用尺子量的,“二十八歲,原‘迅科科技’軟體專案經理,今天下午四點二十三分被優化。負債:花唄3842.16元,借唄5620.33元,信用卡約一萬二。母親疑似肝部病變,需進一步檢查,預估費用三萬起。父親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陳默打斷他,聲音比想象中穩。
白西裝停住,笑容不變。“抱歉,職業病。我喜歡先把賬算清。”
“你誰?”陳默問。
“我?”白西裝整理了下袖口,動作優雅,“你可以叫我‘收債人’。或者……‘清算師’。”
陳默看向陸仁。陸仁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,說不出話。
“陸先生欠我一筆債。”收債人轉向陸仁,語氣依然溫和,“很大一筆。本來今天到期,但陸先生說……他想再寬限幾天?”
“七天。”陸仁擠出聲音,“再給我七天……”
“七天。”收債人點頭,“可以。但我需要……抵押物。”
他環顧列印店,目光掃過生鏽的印表機、堆成山的廢紙、掉漆的櫃台。最後,停在陳默臉上。
“你。”他說。
陳默沒動。“我?”
“你的時間。”收債人走近一步,陳默聞到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臭味,是空的,像開啟多年的舊棺材,“你有價值的東西不多,但時間……還有點。”
他從西裝內袋掏出個東西。是塊懷表,老式,黃銅外殼,表麵有複雜紋路。他開啟表蓋,裏麵沒有指標,隻有個發光的數字:
167:59:59(7天小時倒計時)
數字在跳。167:59:58。167:59:57。
“這是什麽?”陳默問。
“你的倒計時。”收債人說,“從你出生那刻開始。本來還剩大約……六十年?但現在,它歸我了。”
他合上表蓋,揣回口袋。“給你七天。你幫陸先生還債,七天後,如果債清了,我把時間還你。如果沒清……”
他微笑,沒說完。
陳默看向陸仁。陸仁低著頭,肩膀在抖。
“陸仁,”陳默說,“你欠他什麽?”
陸仁不說話。
“陸先生欠的,是‘存在’。”收債人替他回答,“他破產,失信,拖累所有人。按照……規則,他該被‘回收’。但我覺得可惜。廢物利用,也是美德。”
他走到陸仁麵前,低頭看他:“所以,我給你個機會。七天,處理三件‘未清債務’。事成,你的債一筆勾銷。事不成……”
他伸手,輕輕拍了拍陸仁的肩膀。
陸仁猛一哆嗦,像被燙到。
“事不成,”收債人收回手,微笑,“你就和這棟樓一起,消失。”
3
沉默。
列印店裏隻有日光燈的滋滋聲,和陳默越來越響的心跳。
“什麽……債務?”陳默問。
收債人從西裝另一個口袋掏出張紙。A4大小,列印的,折了三折。他展開,遞給陳默。
紙上是名單。三個名字,後麵跟著地址、時間,和一行小字:
李航,男,26歲。福報科技大廈,B座17層。債務型別:過勞死,賠償未清。
張偉,男,23歲。金鼎大廈(爛尾樓),B2電梯井。債務型別:意外身亡,責任未定。
林小羽,女,23歲。靈獅創意廣告公司,4樓女衛。債務型別:精神壓迫,致自殺。
每個名字後麵,都有個紅色的章印——“故障待處置”。
陳默盯著那行字。故障。待處置。像在修機器。
“他們是人。”他說。
“曾經是。”收債人糾正,“現在,是‘異常’。是係統裏的異常bug,需要清理。”
“係統?”
收債人笑了,這次笑出聲,很輕,但刺耳。“陳先生,你以為世界是靠什麽運轉的?愛?正義?不。是規則。是效率。是……優化。”
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黑夜。
“有些人,活著是負擔,死了是麻煩。他們的怨念不散,影響係統執行。所以,需要有人去……安撫。或者,清除。”
他轉身,看陳默:“你,和你的朋友們,很適合這個工作。”
“為什麽是我們?”
“因為你們也是‘故障’。”收債人說,語氣理所當然,“失業者,破產者,小偷,騙子,神棍,打手,囚犯。社會冗餘,係統該清理的垃圾。但垃圾,最懂垃圾的苦。”
陳默握緊拳頭。指甲陷進掌心。
“我不……”
“你有選擇。”收債人打斷他,“A,現在交出你的所有時間,無痛消失。B,幫我清理三個bug,換回時間,還有……”他看了眼陸仁,“這棟破樓。”
陸仁猛地抬頭。
“樓……能保住?”他聲音嘶啞。
“債務還清,自然保住。”收債人說,“怎麽樣?很公平的交易。”
陳默看著手裏的名單。李航,張偉,林小羽。三個死人。三個“故障”。
他想起下午那個優化模型。想起自己的名字標紅。想起HR小妹說的“理解一下”。
原來,他早就在係統裏了。早就是待清理的bug。
“如果……我們不幹呢?”陳默問。
收債人沒說話。他隻是抬起手,打了個響指。
啪。
頭頂的日光燈,全滅了。
不是跳閘,是瞬間熄滅,連餘輝都沒有。黑暗吞噬一切,濃得化不開。陳默聽見陸仁的抽氣聲,聽見自己心髒狂跳。
然後,有光。
來自收債人。他的身體在發光,很微弱,慘白,像月光下的白骨。光裏,他的臉在融化——不,是在變化。麵板剝落,露出下麵的東西。
不是血肉,是字。
密密麻麻的小字,滾動,閃爍。陳默眯眼,勉強辨認出幾個:
“條款7.3.2:債務人違約,債主有權……”
“社會信用積分低於300,建議清理……”
“效率損失率:0.7%,可接受……”
字在流動,重組,最後凝成一張臉——還是收債人,但眼睛變成了兩個發光的數字:0和1。二進製。
“你們可以不幹。”收債人說,聲音變了,變成無數人聲音的疊加,男女老少,哭笑聲混雜,“但係統會標記你們為‘惡性故障’。然後,會有比我更……高效的處理方式。”
光滅了。
啪。燈又亮了。
收債人站在原處,西裝筆挺,笑容溫和,像什麽都沒發生。
“現在,”他說,“選吧。”
4
陳默低頭,看名單。紙在手裏發燙。
“我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啞了,“我需要時間考慮。”
“你有……”收債人掏懷表看了眼,“五分鍾。”
“這不夠……”
“四分五十九秒。”收債人微笑。
陳默看向陸仁。陸仁也在看他,眼睛通紅,裏麵有乞求,有愧疚,也有……同病相憐的絕望。
“陸仁,”陳默說,“你知道這是什麽,對吧?”
陸仁點頭,很慢。“他……三個月前就找過我。那時樓剛要被拍賣,他說可以幫我,但……”
“但你要替他幹活。”
“我拒絕了。”陸仁說,“我以為我能搞定。我找投資人,找朋友,找高利貸……沒用。最後期限到了,他來了。”
他抱住頭,聲音發悶:“對不起,陳默。我把你扯進來了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想起天台上,阿悄說“樓倒了,我連偷回來哭的地方都沒了”。
想起自己卡裏三千塊,想起母親要的一萬。
想起那個優化模型,冰冷,高效,正確。
“如果做,”陳默看向收債人,“具體要我們做什麽?”
“安撫怨念,清理異常。”收債人說,“方式不限。你可以和他們講道理,可以幫他們完成遺願,可以……讓他們徹底消失。我隻要結果:怨氣消散,係統恢複正常。”
“會有危險嗎?”
“會死。”收債人說得輕描淡寫,“但你們本來就該被清理,死了,算提前報廢。”
陳默沉默。
“還有兩分鍾。”收債人說。
陳默走到陸仁麵前,蹲下。“陸仁,抬頭。”
陸仁抬頭,眼淚在眼眶裏打轉。
“樓裏其他人,”陳默問,“阿悄,老瞎子,雷豹他們……也會被卷進來?”
陸仁點頭。“他說……要‘團隊協作’。人多,正好。”
“所以你沒得選。”陳默站起來,轉向收債人,“如果我們接,有什麽……工具?支援?”
“沒有。”收債人說,“你們自己想辦法。”
一會兒,收債人合上懷表,“時間到。”“選。”
陳默看著手裏的名單,看著紙上的符,看著陸仁慘白的臉。
他想起下午,自己站在天台邊,計算跳下去要幾秒。
他沒跳,不是因為勇敢,是因為……麻煩。死太麻煩,活著也麻煩,但活著至少還能數呼吸,還能澆綠蘿,還能吃一顆偷來的糖。
“我選B。”他說。
收債人笑了。“明智。”
他走到陳默麵前,伸出手。陳默猶豫了下,握住。
手是冰的,沒溫度。
“契約成立。”收債人說。他手指在陳默掌心一點,刺痛傳來。陳默縮手,看見掌心多了個印記——發光的數字,和懷表裏一樣:167:59:59。
數字在跳。167:59:58。
“從現在開始,你有七天。”收債人後退,身影開始變淡,像溶於水的墨,“第一單,李航。明晚十點,福報科技大廈。別遲到,遲到算違約。”
他完全消失前,最後說:
“祝你們……討債愉快。”
5
列印店恢複寂靜。
燈還亮,但沒那麽冷了。陳默看著掌心倒計時,數字穩定地跳:167:59:30。29。28。
七天。168小時。
“陳默……”陸仁站起來,腿軟,扶著牆。
“其他人知道嗎?”陳默問。
“我……還沒說。”
“現在說。”陳默把名單和符紙塞進口袋,“召集所有人,一樓開會。馬上。”
“他們不一定來……”
“告訴他們,”陳默看向陸仁,眼神平靜,“要麽來開會,要麽七天後一起消失。選一個。”
陸仁看著他,像不認識他。然後點頭,掏手機。
陳默走出列印店。樓道燈居然亮了,昏黃的感應燈,一層層亮上去。他抬頭,看見樓上有人影。
阿悄站在二樓樓梯口,抱著胳膊,看他。
“你聽見了?”陳默問。
阿悄點頭。她下來,走到陳默麵前,伸手。
“名單,我看看。”
陳默給她。阿悄借著燈光看,看得很慢。看完,還給他。
“李航,”她說,“我認識。”
陳默愣住。
“半年前,我偷過他錢包。”阿悄語氣平淡,“在咖啡館,他加班寫程式碼,睡著了。錢包裏隻有兩百塊,還有張照片……他女兒,三四歲,笑得很甜。”
她抬頭,看陳默:“我還回去了。把錢包塞回他包裏,沒拿錢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……”阿悄頓了頓,“因為他手機屏保是那女孩,下麵有行字:‘爸爸今天早點回家’。”
她轉身,往上走。
“阿悄。”陳默叫住她。
她停住。
“你……要加入嗎?”陳默問。
阿悄沒回頭。“我媽的藥,一個月一萬二。偷,我得偷六十天,還不能失手。”她聲音很輕,“但如果這單成了,樓保住,我能繼續住這兒。我媽……能多活幾天。”
她繼續上樓。“明天幾點?”
“晚上十點,福報科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陳默站了一會兒,然後上樓。到四樓時,他看見周正。
周正在擦樓梯扶手。還是低著頭,很認真。陳默經過時,他停下,抬頭。
第一次,陳默看清他的臉。滄桑,有疤,眼神空,但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燒。
“我聽見了。”周正說,聲音沙啞,像很久沒說話。
陳默點頭。
“我去。”周正說。
陳默愣住。“為什麽?”
周正沉默很久,然後說:“我欠人一條命。也許……能還一點。”
他繼續擦扶手。陳默看了他一會兒,下樓。
回到204,他開燈,鎖門。走到窗邊,看外麵。
城市還在沉睡,或假裝沉睡。遠處,福報科技大廈亮著燈——那棟樓,他以前常路過,覺得氣派。現在,它像個墓碑。
陳默從口袋裏掏出那三張符紙。紙質特殊,對著光看,紋路在微微流動。
他又看掌心。倒計時:166:42:18。
一小時,已經沒了。
他坐到床上,開啟電腦,搜尋“李航 猝死 福報科技”。跳出新聞,不多,就幾條本地媒體報道:
“福報科技員工淩晨猝死,公司回應:係個人身體原因”
“家屬與公司達成和解,具體金額未透露”
“業內人士:網際網路行業需關注員工健康”
陳默點開第一條。報道很短,措辭謹慎,隻說李航連續加班後突發疾病,搶救無效。評論區關了。
他搜李航的社交賬號。找到了,微博,最後一條停在一年前:
“女兒生日,答應她十二點前回家。現在十一點五十,程式碼還差一點。加油,李航,你可以的。”
下麵有張照片:蛋糕,蠟燭,小女孩的笑臉。評論裏全是“一路走好”“來生別做程式設計師”。
陳默關掉頁麵。他躺下,看天花板。哭臉還在。
他伸手,摸到床頭的綠蘿。葉子又黃了一片,但最頂上,冒了點點綠芽。
很小,但活著。
手機震。是“老友記業主群”。
陸仁:“@所有人 明早八點,一樓開會。生死攸關,必須到。”
下麵回複:
老瞎子:“從科學角度,子時已過,不宜集會。但……行吧。”
張玄:“福生無量天尊,貧道已預感此事不祥。”
雷豹:“?”
周正:(無回複)
阿悄:“知道了。”
陳默看著螢幕,倒計時在掌心發燙:166:30:11。
他打字:“收到。”
傳送。
然後他閉眼,等天亮。
等一個,要去和死人討債的早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