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陳默被裁員那天,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他默默清空電腦裏的私人檔案,包括那個命名為“五年規劃.xlsx”的表格——裏麵詳細規劃了到三十五歲的存款、升職、甚至相親頻率。現在,它和廁所裏用過的草紙沒區別。
第二,他給窗台上的綠蘿澆了最後一次水。葉子黃了大半,像他此刻的臉色。
第三,他站在人事部門口,深呼吸七秒——這是《焦慮自救手冊》裏說的,能啟用副交感神經——然後推門進去,接過解除勞動合同通知書,簽下名字。筆跡很穩,穩得他自己都驚訝。
“陳哥,理解一下。”人事是個年輕姑娘,不敢看他,“公司架構優化。”
陳默點頭。他太理解了。
五天前,他剛做完那個“人員優化模型”。輸入部門業績、人均產出、年齡成本,模型會自動輸出建議優化名單。他盯著螢幕上滾動的名字,像在看命運的俄羅斯輪盤。
啪。遊標停住。
他的名字在第一行,標紅。
那一刻,陳默沒憤怒,沒悲傷,甚至沒驚訝。他隻覺得……合理。太合理了。二十八歲,工資倒掛新人,有房貸壓力不敢輕易離職,價效比確實低。模型算得對。
他隻是沒算到,輪盤轉得這麽快。
2
抱著紙箱走出寫字樓時,下午四點半。太陽還毒,曬得水泥地冒熱氣。陳默站在路邊,看著車流,突然不知道去哪。
回家?那個十平米的隔間不算家。
找朋友?他列表裏隻有同事和客戶。
手機震了。不是電話,是自動扣款提醒:
“花唄還款日,本月應還3842.16元。”
緊接著第二條:
“借唄本月賬單已出,最低還款額5620.33元。”
陳默沒動。他低頭,看螢幕上的數字,看了一會兒,然後鎖屏。動作很慢,像怕驚動什麽。
第三條訊息進來。微信,置頂的“家”。
爸:“你媽這幾天不舒服,縣醫院讓去市裏查。你那兒……能周轉點不?一萬就行。”
陳默盯著那行字。盯了大概一分鍾,或者兩分鍾。有輛電動車從他身邊擦過,按喇叭,他沒聽見。
最後他打字:“好,我想辦法。”
傳送。
然後他抱著紙箱,走向地鐵站。紙箱不重,但勒得手指發白。裏麵有工牌、水杯、筆記本,還有那盆綠蘿。葉子擦過他手腕,觸感粗糙,像砂紙。
3
“老友記”辦公樓站在城市邊緣,像被時代吐出來的骨頭。
七層,外牆瓷磚剝落,露出裏麵發黑的混凝土。樓齡比陳默大,租金比陳默的尊嚴便宜——月租五百,押一付一,他欠了三個月。
一樓列印店關著,卷簾門上貼滿“水電欠費通知”。門口蹲著個老頭,戴墨鏡,穿髒道袍,麵前擺著八卦圖。陳默經過時,老頭抬頭:
“小夥子,算一卦?二十塊,不準不要錢。”
陳默搖頭。
“哎!你印堂發黑,最近有破財之災!”
陳默停下,回頭:“我已經破產了。”
老頭愣住。陳默繼續上樓。
樓道燈壞了,他在昏暗裏爬。腳步聲在水泥台階上回響,空空蕩蕩。到二樓,他瞥見“陸仁科技有限公司”的牌子,玻璃門裏一片黑。聽說老闆跑路了,欠了一屁股債。
到三樓,隔間門挨著門。有人在吵架,摔東西,嬰兒哭。炒菜的味道混著黴味,鑽進鼻孔。
陳默走到304門口——突然,他發現自己又記錯了,自己是204。他總記錯,就像他總以為自己能在這城市紮根。
下樓,鑰匙轉兩次才開。十平米,一張床,一張桌,一個簡易衣櫃。牆上貼著褪色的月度計劃表,從三年前貼到現在。最後一行:“存款十萬”,沒打勾。
他放下紙箱,坐到床上。床板吱呀一聲。
手機又震。這次是房東,陸仁。
“陳默,晚上八點,一樓開會。重要。”
陳默看著螢幕,胸口有什麽東西往下沉。他知道是什麽會。樓要賣了,銀行強製執行,七天後拍賣。三個月前陸仁在群裏發過通知,大家假裝沒看見。
現在,裝不下去了。
陳默沒回。他躺下,盯著天花板上的黴斑。形狀像張哭臉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閉上眼睛,數呼吸。
1、2、3、4……
數到一百多下,門外有動靜。很輕,窸窸窣窣,像老鼠。
陳默沒動。他聽見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——不是他的門,是隔壁。然後有女孩的說話聲,很低,帶著哭腔:
“媽,藥吃了沒?……嗯,我吃過飯了,公司食堂……不累,真的……”
沉默。
“錢?錢夠,你別操心……下個月透析我陪你去……”
聲音哽咽,停住。過了幾秒,強裝輕鬆:
“哎呀,你女兒厲害著呢。掛了,要加班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。然後,壓抑的、細碎的哭聲。
陳默躺著,沒睜眼。他認識隔壁的女孩,叫阿悄。很瘦,總穿連帽衫,帽子戴著,看不清臉。他們沒說過話,隻在樓道碰見過幾次。她總是低著頭,溜邊兒走,像怕人。
有一次,陳默看見她從超市出來,往懷裏塞了盒草莓。冬天,反季節的,很貴。她塞的時候手在抖。
陳默沒舉報。他自己也不是什麽好人——他曾看見同事被誣陷,沉默;他曾知道公司資料造假,閉嘴。他隻是一塊合格的磚,哪兒需要往哪兒搬,不硌手,不出聲。
哭聲停了。然後是開門、關門、下樓的腳步聲。
陳默睜開眼,看天花板。哭臉還在。
4
晚上七點五十,陳默下樓。
列印店裏亮著燈,陸仁已經在等了。他三十五歲左右,穿件起球的舊西裝,頭發梳過,但鬢角白了。看見陳默,他扯出個笑:
“來了,坐。”
陳默坐下。店裏就他們倆。
“其他人呢?”陳默問。
“老瞎子擺攤,雷豹沒接電話,張玄說道觀有事,周正……”陸仁頓了頓,“周正大概在打掃樓梯。他每天都掃。”
“阿悄呢?”
陸仁愣了下:“你認識她?”
“隔壁。”
“哦。”陸仁搓了把臉,“她……應該會來。”
兩人沉默。日光燈滋滋響,像垂死的蟬。
“樓,保不住了。”陸仁忽然說,聲音很平,“七天後拍賣。銀行給的最後期限。”
陳默點頭。他猜到了。
“我在想辦法,”陸仁語速加快,像在說服自己,“我認識個投資人,雖然上次被我坑了,但也許……還有幾個朋友,雖然很久沒聯係……”
他說著,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停住。他看著陳默,眼睛裏有血絲,還有很多別的東西——愧疚,難堪,走投無路的茫然。
“陳默,”他說,“我是不是特廢物?”
陳默沒回答。他看著陸仁,想起三年前剛租這裏時,陸仁還不是這樣。那時他開公司,招了十幾個人,天天在二樓開會,聲音洪亮,說要做“改變世界的產品”。後來公司黃了,人散了,債主上門。陸仁把二樓公司鎖了,自己搬到六樓隔間,再沒下來過。
“你不說話,就是預設了。”陸仁苦笑,從口袋裏摸出煙,叼一根,點火的手在抖。
“給我一根。”陳默說。
陸仁愣了下,遞過去。陳默接過,點上,吸一口,嗆得咳嗽。他不會抽。
“你媽……”陸仁忽然說,“你上次說,她身體不好?”
“嗯。”
“需要錢?”
“嗯。”
陸仁沉默,猛吸幾口煙。“我對不住你們。當年我說,住我這,安心。現在……”
他沒說完。門外有腳步聲。
阿悄進來。還是連帽衫,帽子戴著,隻露尖下巴。她看見陳默,頓了頓,然後縮到角落的紙箱堆上,抱著膝蓋。
陸仁掐滅煙,站起來,又換上那副職業笑容:“阿悄來了。等會兒,還有幾個。”
“不用等了。”阿悄沒抬頭,聲音悶悶的,“老瞎子說今晚有‘大客戶’,不來。雷豹喝醉了,在樓下吐。張玄……張玄說他算了一卦,不宜聚會。”
陸仁的笑容僵住。
“周正呢?”陳默問。
阿悄沉默了幾秒。“在樓上擦地。他說……不下來了。”
列印店裏一片死寂。隻有日光燈在響,滋滋,滋滋。
陸仁慢慢坐回椅子。他低頭,看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說:
“行。那就我們三個說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抬頭,這次沒笑。
“樓,七天後拍賣。拍賣款還銀行,剩下的……大概不夠付以前員工的欠薪。你們的押金,我退不了。這個月房租,算是衝押金。”
阿悄沒動。
陳默也沒動。
“我手裏還有……三千九百塊。”陸仁從錢包裏掏出一疊皺巴巴的鈔票,放桌上,“你們倆分了吧。找個便宜地方,先住下。剩下的,我以後……”
“陸仁。”阿悄忽然開口。
陸仁停住。
阿悄抬起頭,帽子滑下一點,露出眼睛。很亮,但布滿血絲,像幾天沒睡。
“我媽下個月透析,”她說,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釘在空氣裏,“一次三千八。我現在偷,一天最多偷兩百,還不一定每天有得偷。”
陸仁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
“你三千九,給我媽做一次透析,剩一百。”阿悄繼續說,“然後呢?下下次呢?下下下次呢?”
她站起來,走到桌邊,盯著陸仁。
“陸仁,我不要你的錢。我要樓不倒。”她說,“樓倒了,我連偷完回來哭的地方都沒了。”
說完,她轉身就走。
“阿悄!”陳默叫住她。
阿悄停住,沒回頭。
“你去哪?”陳默問。
“偷草莓。”她說,“昨天那盒,我媽說甜。”
她走出去,腳步聲消失在樓道。
列印店裏又剩兩個人。陸仁看著桌上那疊錢,突然抓起,狠狠摔在地上。鈔票散開,飄了一地。
“操!”他吼,聲音嘶啞,“操操操!”
他吼完,喘著粗氣,肩膀發抖。然後他蹲下,一張一張撿錢,動作很慢,很仔細,像在撿自己的骨頭。
陳默看著他。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創業者,現在蹲在破列印店裏,撿三千九百塊錢——還不夠陳默以前兩個月的稅。
他忽然想起那個優化模型。冰冷的演演算法,高效,合理,正確。
但它沒算到,人被優化掉之後,會蹲在這裏撿錢。
“陸仁。”陳默開口。
陸仁抬頭,眼睛通紅。
“樓,真的沒救了?”陳默問。
陸仁搖頭。“除非明天有一百萬還利息,不然……”
他沒說完。但陳默懂了。
一百萬。對他們來說,是天文數字。對銀行來說,是報表上的一行小數。
陳默站起來。“我上去了。”
“陳默。”陸仁叫住他,還蹲在地上,手裏攥著錢,“你……有地方去嗎?”
陳默想了想。“沒有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但我也不會跳樓。”陳默說,“跳樓要選地方,要清理現場,要寫遺書,太麻煩。”
陸仁愣住,然後扯了扯嘴角,像笑,但比哭難看。
陳默走出列印店。樓道還是黑的。他摸出手機,開啟手電筒,光照出一圈昏黃。
又爬到三樓,同時,他看見周正。
周正蹲在樓梯拐角,在擦地。四十歲左右,寸頭,低頭,看不清臉。他擦得很認真,一塊汙漬反複擦,像要擦掉什麽。聽見腳步聲,他頓了頓,沒抬頭,繼續擦。
陳默從他身邊走過。到二樓時,他回頭。
周正還在擦。背影佝僂,像一尊石像。
5
回到204,陳默開燈。綠蘿在紙箱裏,又掉了片葉子。
他接水,澆花。水從盆底漏出來,滴在地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手機震。是爸。
“錢的事,你別急,我再找人藉藉。你媽睡了,說夢話都在叫你名字。你在外麵……好好的。”
陳默盯著螢幕。盯了很久,然後打字:
“爸,我明天打錢。一萬。”
傳送。
他放下手機,坐到床上。床板又吱呀一聲。
他躺下,看天花板。哭臉還在。他看了會兒,忽然抬手,比了個中指。
“笑屁。”他說。
然後他笑了。聲音很小,但停不下來。他笑到胸腔震動,笑到眼淚出來,笑到肚子疼。
笑累了,他閉上眼。黑暗湧上來,很沉。
就在他快睡著時,手機劇烈震動。
不是訊息,是電話。陸仁。
陳默接起。
“陳默!”陸仁的聲音在抖,不是哭,是恐懼,“下樓!現在!穿厚點,帶……帶家夥!”
“什麽?”
“別問!下樓!快!”
電話結束通話。
陳默坐起來,心髒狂跳。他看了眼時間:淩晨一點十七分。
窗外,城市還在呼吸,燈火明滅。但有什麽東西,不一樣了。
他下床,穿外套。想了想,從桌上拿了把水果刀——鈍的,切水果都費勁。
然後他推開門,走進樓道。
黑暗吞噬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