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黑暗黑漆漆的,像一個井,四周都是黏糊糊的液體。
然後,一股很熱很熱的熱氣透過厚重的冬衣傳來,把雲知夏給弄醒了。
“王妃!你撐住。”
耳朵邊上是風雪吹樹的聲音,很大聲,還有一個男人在喊,聲音都快破了。
雲知夏感覺自己的身體很硬,像是被凍住的豬肉,有人在使勁拉她。
眼皮很重,她好不容易纔睜開了一條縫,看不清楚,就感覺有一雙發抖的大手在把她身上的雪扒開。
是程硯秋呢。
這個人平時殺人手都不會抖一下的,現在卻很慌張,好像個小孩子一樣哈。
他把她從那個冰冷的石碑旁邊抱了起來,動作很粗魯,但是又很小心。
就在那一刻,她的身體感覺很痛,因為血又開始流動了。
“別動那隻手!”
一個老人的聲音穿過了風雪。
斷經嫗拄著柺杖跑了過來,她那個老臉上很害怕。
她看著雲知夏那條左胳膊,就是剛才她自己弄傷的那條,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。
本來應該都是血和肉的地方,現在居然一滴血都沒有流出來呢。
在那個傷口的上麵,有一層很薄的、金色的膜。
那個膜好像會呼吸,一動一動的,每次動都有一種很厲害的感覺。
“這……這是金蟬鎖脈?”斷經嫗很驚訝,她手裏那根銀針都在抖,啦“這丫頭是不想活了?這種恢複的方法,是在用她以後的命啊!”
老太婆嘴上在罵,但是她手上的動作很快。
她拿了一根三寸長的“續脈針”,這個針是藥閣的寶貝,是專門治經脈斷裂的。
針在風裏發著藍色的光,就往雲知夏左肩的雲門穴紮了過去。
斷經嫗說:“必須先把心脈封住,不然這股氣沒了,神仙來了也救不了!”
針尖剛碰到麵板。
“錚”
沒有紮進肉裏的聲音,反而像是有什麽東西撞到了鐵上。
雲知出本來閉著的左眼,突然就睜開了。
那不是人應該有的眼睛。
本來黑白分明的眼球不見了,變成了一片灰白色,在灰白色的中間,有一道金色的豎線在轉,像個旋渦。
她那隻本來沒力氣的右手,現在快得不得了,一下子就抓住了斷經嫗的手腕。
“別……紮……”
雲知夏的聲音很沙啞,好像嘴裏有沙子,“氣血……會亂……會爆的……”
如果是以前的身體,斷經嫗這一針肯定是救命的。
但是現在,她的經脈不一樣了,裏麵流的不是普通的氣,而是能量,很厲害的能量。
這時候紮這種針,就等於往高壓鍋裏扔了一個炸彈。
斷經嫗被那個金色的眼睛看著,感覺頭皮發麻,就停下了動作。
雲知夏大口地喘氣,感覺很奇怪。
她的左眼睜開以後,她看到的世界就變了。
顏色都沒了,世界變成了黑白色的。
風變成了灰色的線,程硯秋的身體是紅色的火,斷經嫗身體裏有幾個老毛病,是灰色的斑點。
那就是“氣”。
是所有東西的生死之氣。
突然,她看到一個很小的黑線在雪地上動。
那個東西藏得很好,快和地下的土一樣了,它正在往程硯秋的腳後跟那裏爬過去。
用眼睛是肯定看不見的。
但是在雲知夏的眼睛裏,那個東西就很明顯,像白紙上的一滴墨水。
就在這時,雲知夏看到了危險,於是她告訴程硯秋:“老程!左後方,三步遠的地方!砍!”
程硯秋想都沒想,身體就動了。
他拔出刀,向後砍去。
“噗嗤!”
雪地被砍開了。
一條蟲子被砍成了兩半,那蟲子是透明的,身體有大拇指那麽粗,斷掉的地方流出了綠色的汁液,很臭,還在雪地上動來動去。
那是“雪隱蠱”,是一種專門在冷地方偷襲人的蟲子。
程硯秋看著那個還在動的蟲子屍體,後背都是冷汗。他覺得很後怕。
如果不是王妃提醒他,他這條腿可能就沒了。
斷經據剛想說好險。
“撲通!”
她身後突然有東西倒了。
是小滿,那個十五歲的小丫頭,她就這麽直直地倒在了雪地裏。
她的臉變成了紫色,雙手掐著自己的脖子,指甲都掐進肉裏了,流了好多血。
她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巴、耳朵裏都流出了黑色的血。
那是一種腐爛的味道。
斷經嫗很生氣,於是說:“小滿!”她跑了過去,一摸脈搏,臉就白了,“是連環蝕心蠱……那個老虔婆,她在我們的人身上都下了蠱!”
黑蠱娘這是沒辦法了,所以就引爆了早就埋好的蠱。
這是在示威,也是為了拖延時間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小滿在雪地上滾來滾去,聲音很小。
雲知夏感覺很痛苦,她從程硯秋懷裏坐起來。
每一次呼吸都感覺很痛。
她捂著自己的左眼,去看小滿。
她看到小滿的身體裏有很多黑色的線,像蜘蛛網一樣,有一根最厲害的,正在往她的心裏鑽。
唯一的辦法……
雲知夏咬了咬牙,推開程硯秋,跪在了雪地上。
“火摺子,銀針。”
她伸出右手,手在抖,但是聲音很冷靜,“把針燒紅。”
斷經嫗愣了一下,問她:“你要幹什麽啊?這種毒,除非把胸膛開啟……”
“沒時間開膛了。”雲知夏打斷了她,她的左眼看著小滿胸口,“我要透心拔蠱。”
這幾個字一出來,程硯秋的臉也變了。
隔著肉用針去心髒旁邊挑蟲子?
這太危險了吧。
雲知夏對小滿說:“沒有麻藥,你會很疼。但我能救你的命。你信我嗎?”
小滿已經說不出話了,隻是眨了眨眼,流下了黑色的眼淚。
“點火!”
程硯秋就趕緊打著火摺子燒針,針被燒得發出滋滋的聲音。
雲知夏深吸了一口氣,她左眼裏的金線轉得很快。
在她的眼睛裏,好像能看透小滿的麵板,她清楚地看到了那條黑色的蟲子正要咬到心髒了。
就是現在!
她拿著那根燒紅的銀針,想都沒想,就直接紮進了小滿的心口。
“啊——!”
小滿發出了一聲很慘的叫聲。
過了一會兒。
小滿昏過去了,呼吸很弱,但是胸口的黑氣沒了。
雲知夏的針上,挑著一條黑色的細線,還在動,她把它扔進火裏燒了。
雲知夏感覺自己一點力氣都沒有了,靠在石碑上。剛才那一下,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。
她覺得很累。
“走。”她閉著眼睛說,“不能停在這裏。黑蠱娘肯定還有別的招數。”
程硯秋點點頭,剛準備揹她,動作突然停了。
風好像變了。
風裏有一種不一樣的味道。
是官靴踩在雪地上的味道,還有一股很難聞的藥味。
然而,程硯秋趴在地上聽了聽,臉色變得很難看。
“前麵的路被堵了。”
他抬起頭,眼神很兇,“聽馬蹄的聲音,不是普通的兵。”
雲知夏慢慢睜開眼,笑了笑,很諷刺。
雖然她看不見,但是她已經聞到了。
是那種很貴的麝香和人參的味道,隔著很遠都能聞到。
她心裏想,除了太醫院那個一直想害死她的張院判,還能有誰呢?
看來今晚想迴京城,是不可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