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雙眼睛終於睜開了。
它的裏麵沒有瞳孔,也沒有眼白,好奇怪。
雲知夏下意識地就不敢呼吸了,那眼睛是兩汪泉水,特別的清澈,但是又很詭異。
就好像是把貝加爾湖最藍的冰給弄化了,然後倒進了眼睛裏一樣。
沒有什麽神仙的壓力,也沒有妖怪的嚇人樣子,就是很平靜,但是這種平靜讓你頭皮發麻。
緊接著,就有聲音響起來了。
一開始聲音很小,嗡嗡的,像個破收音機在找台。
但很快,整個冰窟的聲音就變大了,好像成了一個大音響。
那是好多女人的聲音在念書,有小女孩的聲音,有老奶奶的聲音,有的聲音還在發抖,好像快要死了一樣,但她們唸的不是什麽經,而是大胤朝的醫生都要背的——《濟世方》。
“凡大醫治病,必當安神定誌,無欲無求……”
她們每念一個字,空氣裏的血腥味就少了一點。
一直跪在那裏的那個冰心使,她那張爛臉上突然笑了一下,這個笑很僵硬,但好像放心了。
她雙手合十,好像做完了什麽工作交接一樣,身體突然就碎掉了,變成了一股白色的煙,然後嗖的一下就鑽到了藥母的袖子裏去了。
這個場麵其實不恐怖,反而讓人感覺很放鬆,就好像她終於下班了一樣。
“噗——”
沈無塵聽了這個念經的聲音,好像心髒被震碎了,整個人都軟倒在了地上。
有很多黑色的蝴蝶從他的嘴裏鼻子裏飛出來,飛得特別快。
那些都是他養的藥蠱,他平時可驕傲了,現在呢,就跟見了殺蟲劑的蟑螂似的,到處亂跑,然後在空中就變成了黑色的灰,特別臭。
沒有了藥蠱,他那張年輕的臉很快就老了,臉上都是皺紋,眼睛旁邊也都是皺紋。
他發著抖,抬起他那幹得像樹皮一樣的手,對著天上的神仙,喉嚨裏發出很響的吼聲:“師父……你看見了嗎?這纔是對的辦法!當年你要是肯用這個血引的辦法,那三城的老百姓怎麽會死光呢……”
藥母沒有說話。
她那泉水一樣的眼睛往下看了一眼,但是沒有看他,就是抬起了一根手指頭,對著他很輕地點了一下。
然後就有一道波紋散開,直接進到了沈無塵的腦子裏。
沈無塵的腦子沒有爆炸,但是,有一段他不知道的往事,被硬塞進了他的腦子裏。
那是一些以前的畫麵。
他師父不是沒想過用血引。
但是他師父算過了,在最後一步,他看到用了血引之後會發生更壞的事情——會出現比瘟疫還嚇人的“噬心瘟”。
用人命做的藥,本身就是毒藥。
所以他師父當年不救那些人,是為了不讓所有人都死掉。
沈無塵整個人都抖了起來,他很震驚,然後就絕望了。
原來他信了半輩子的救人道理,其實是個會害死所有人的錯誤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他幹巴巴地笑著,眼淚和血一起流下來,滿臉都是,他現在就好像一個窮人,以為自己中了大獎,結果發現看錯號碼了,他相信的一切都完蛋了,“錯了……全都錯了……”
“不哭了……我不哭了。”
在角落裏,那個叫哭脈童的小孩突然不捂耳朵了。
他好像聽到了什麽特別好聽的聲音,就呆呆地蹲在那,臉上髒兮兮的,有兩行眼淚流下來,但是嘴角卻笑得特別開心。
“好聽……真好聽。”哭脈童抬起頭,他的眼睛總是很害怕,但現在特別亮,他看著雲知夏,指著冰台上的藥母說,“姐姐,她在跳。藥母的心跳聲,真好聽啊。”
他停了一下,好像在努力把聽到的話說出來:“她說——‘路在腳下,不在祭壇’。”
雲知夏聽了很驚訝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在流血的左胳膊,有點想笑自己。
說得真對,路在腳下。
這哪裏是什麽神仙,這根本就是一個看得很明白的老前輩嘛。
她“嘶啦”一聲,用一隻手從衣服上扯下一條布,然後用牙咬著,用另一隻手,很熟練地把左胳膊上那個大口子給紮緊了,不讓它流血了。
她的動作很快,好像在包一根火腿腸。
然後,她從自己帶的藥匣子裏拿出了一根最長的銀針,走到了倒在地上的沈無塵麵前。
沈無塵的眼神空空的,好像一個沒靈魂的假人,連躲都不知道躲了。
雲知夏聽了很生氣,於是說:“我是個醫生,我不會殺了你。”
她聲音很冷,手裏的銀針發著冷光,“但是你害了我們,我得把你的本事廢了。”
長針很準地紮進了沈無塵的膻中穴,轉了轉,又拔出來一點。
有一股黑色的氣順著針跑了出來。
那是沈無塵身體裏最後一點壞東西了。
“從今天開始,你就是一個普通的醫生。”雲知夏拔出針,看著他說,“你救一個人,就能活一個人。別再想什麽‘殺一個人救一萬個人’的好事了,你沒那個資格了。”
這一針紮下去,沈無塵身體裏剩下的藥蠱全都變成了灰。
一個上麵沒有字的藥簡,從他衣服裏滑了出來,正好掉在雲知夏的腳邊。
也就是這個時候,冰台上的藥母的身體開始變透明瞭。
她本來就不是真的活過來了,隻是留下的一點想法。
現在事情解決了,她的身體就變成了好多發光的小點點。
這些光點沒有飛走,而是掉進了冰地裏。
然後奇跡就發生了。
本來什麽都不長的地上,土動了動。
一棵紅心蓮長了出來,長得特別快,還長出了葉子。
但是這次,開出來的花不是紅色的,是白色的,像雪一樣。
花沒有毒,也沒有蠱,就是聞起來很香。
雲知夏彎腰撿起了那個沒有字的藥簡,手一碰到,就有很多醫學知識進到了她的腦子裏。
那不是什麽壞法術,而是已經失傳的《萬物生息論》。
風和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。
太陽出來了,陽光照在地上,金黃金黃的,有一條路通向南邊。
雲知夏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死了好多人的冰窟,把藥簡放進懷裏,然後就轉身迴家了。
“師父,這次……”
她對著太陽,小聲地說話。
然而,她身後那個千年的冰窟窿裏,突然傳來了一聲很響的聲音。
好像有什麽東西斷了,冰牆上都是裂縫,像蜘蛛網一樣。
還沒有灰塵,但是感覺馬上就要塌了。
雲知夏沒有迴頭,反而走得更快了些。
真正的風暴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