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花很不好。”
太醫的聲音很小,好像很冷。
他指著那個人眼白上的黑色的東西,手都在抖:“這個是‘厥陰寒脈’的症狀,要是花開到瞳仁裏,就救不了了。這是血被凍住了,內髒也凍住了。”
溫守禮的臉本來就不好看,現在更白了,他抓住太醫的袖子,說:“救人!不管用什麽藥,隻要能救迴來就行!庫房裏有千年的老人參,還有西域的火蓮花,都拿去用!”
“沒用!”太醫搖了搖頭,然後把溫守禮的手甩開,“大人,這不是補藥就能好的。這個寒毒太厲害了,必須要用很強的‘生髓之力’才行。現在京城裏,隻有一種東西可以……”
太醫沒說完,眼神有點躲閃,不敢看溫守禮。
府裏的管事很著急,也顧不上身份了,就喊:“都什麽時候了!到底是什麽藥?在哪兒能找到?”
旁邊一個小廝小聲地說:“藥心山……那個‘藥奴’手裏有。我聽說,那個是雲醫做的‘養脈蜜丸’。”
暖閣裏一下子就安靜了。
溫守禮覺得很沒麵子,整個人都愣住了,臉上的肉都在跳。
讓他去求雲知夏?
求那個被他罵過的女人?
求那個坐在太醫院門口、臉上有疤的下人?
他覺得這太難受了。
“胡說!”溫守-禮大聲地吼了起來,他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火盆,火炭掉了一地,周圍的人都嚇得跳開,“我可是禮部尚書!我讀的是聖賢書,做的是君子事!要是去求一個妖女,我的麵子往哪放?誰敢去,我就打斷他的腿!把那些藥都給我燒了!”
床上的病人喉嚨裏響了一聲,他眼白上的黑花好像變大了。
然而,就在這個時候,一個瘦小的黑影突然從角落裏跑了出來。
那是府裏一個幹粗活的小孩,身上很髒。
他不像別人那麽害怕溫守禮,反而直接跑到了床邊。
“你要幹什麽!想反嗎!”管事很吃驚,伸手要去抓他。
但那個小孩動作很快,他從懷裏拿出了一個油紙包,裏麵是一顆黑色的藥丸,還熱著呢。
“我娘說,命比臉重要!”
小孩的聲音很尖,“這是李姐姐給我的,我沒捨得吃。現在還給她!”
他根本不管那麽多,趁著病人張嘴的時候,在管事抓到他之前,把那顆藥丸塞進了病人嘴裏,然後拿起桌上的茶壺,灌了一口水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病人咳嗽起來,藥丸嚥下去了。
溫守禮氣壞了,指著那個小孩的手都在抖:“拖出去!給我打死!竟然敢給大人喂這麽髒的藥……”
但是,他沒說完話。
因為床上的病人不抽搐了。
過了一會兒,病人臉上的青黑色就退了。
那個太醫又去看病人的眼睛,那個黑色的蓮花不見了,隻有一點血絲。
“好……好了!”太醫一屁股坐在地上,非常驚訝,“有脈搏了!身體也熱了!”
暖閣裏很安靜。
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小孩,又看了看溫守-禮。
那個小孩擦了擦鼻子上的灰,看著溫守禮,眼神很清澈:“大人,這藥不髒。髒的是人的心。”
溫守禮往後退了兩步,撞到了牆上。
他覺得自己的“氣節”被一顆藥丸給打碎了。
這個訊息很快就傳開了。
不到半天,京城裏的人都在議論這件事。
那些本來還在看熱鬧的老百姓,這下都明白了。
什麽禮義廉恥,在救命的藥丸麵前,什麽都不是。
小孩子都在唱新的童謠:
“溫大人,臉皮厚,親戚差點死了。不找醫生隻罵人,多虧藥奴救了他。吃了藥,活了命,還嫌藥髒。真不要臉,還不如狗呢!”
這個童謠很厲害,宮裏的小太監聽了都在笑。
金鑾殿上,氣氛很不好。
斷言使拿著一本賬冊,站得很直。
他根本不用說溫守禮貪汙的事,隻說了一句話,就讓溫守禮徹底崩潰了。
斷言使聽了很生氣,於是說:“溫大人,你在朝堂上罵雲醫,罵那些試藥的人是‘藥奴’。可是昨天晚上,你親戚的命,就是被你說的這些‘藥奴’用命試出來的藥救的。”
斷-言使往前走了一步,指著已經癱在地上的溫守-禮:“端起碗吃肉,放下筷子罵娘。你這種人,也配談禮義?也配當官嗎?你配嗎?”
皇帝坐在龍椅上,臉色很差。
他很討厭這種丟臉的官員。
“革職,抄家,關進監獄。”
這六個字,決定了溫守-禮的結局。
溫守禮被拖下去的時候,頭發亂了,眼神也很呆滯,嘴裏一直說:“她不是人……那不是藥……藥怎麽會走路……藥怎麽會長眼睛……”
藥心山,碑林。
下午的陽光很好,照在三百二十七塊石碑上,讓陵園看起來不那麽嚇人了。
那些爬在石碑上的藤蔓,在風裏搖擺,像在招手。
那個叫李氏的試藥女,還是坐在輪椅上。
她的臉和腿都壞了,但在陽光下,看起來卻很聖潔。
在她麵前,那個曾經造謠的媒婆,正在用力地磕頭,額頭都流血了。
“李姐姐,我錯了!我不是人!”
媒婆哭得很傷心,手裏拿著一塊木牌,“我兒子活了……都是靠您給的藥。我卻為了錢,說您的壞話……我給您磕頭!您打我吧!罵我吧!”
李氏沒動,她的眼睛很平靜,沒什麽恨意。
她抬起手,扶住了媒婆。
“起來吧。”
李氏的聲音很沙啞,“我不怕別人罵。被罵死不了人,試藥才會死人。”
她看著遠處的石碑,說:“我怕的是……以後沒人敢來試藥了。要是沒人試藥,再有奇怪的病,誰來救人呢?”
這一幕,被遠處的雲知夏看到了。
她穿著白色的藥師袍,衣服被風吹得響。
她沒有過去。
她覺得這纔是她想要的結果。殺人不如誅心。
她伸出右手,摸著主碑上的字——“醫無罪,因命有光”。
石頭的質感很真實。
“你看,”她輕輕地說,好像在和誰說話,“死掉的藥開花了,斷掉的脈也通了。這個世界雖然不好,但隻要有人願意聽,就能聽見心跳。”
她左邊的手臂裏,那股熱流更明顯了,好像有種子要發芽。
隨著她的想法,整個碑林的藤蔓都開始瘋狂生長,像綠色的潮水一樣,蓋住了那些石頭。
雲知夏轉過身,不看山下的事了。
她的目光看向藥心山的山頂。
在那裏,一棵早就枯死的石樹,現在發出了藍色的光。
那不是火,是地下的“地脈石髓”被啟用了。
“這隻是一個開始。”
雲知夏眯起眼睛,看著那個光源,“想讓京城亂起來,光靠人心是不夠的。還要讓老天爺……也看看。”
風更大了,山上的藥香味都吹到了天上。
那藍色的光像一條龍,正在往上爬,好像在等著什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