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心跳一響,好像就是個訊號。
九宮陣的金光本來很厲害的,但是它沒有散掉,反而是被吸進了那個青銅甕裏頭去了,樣子很奇怪。
“師父!不好了啊!”
藥廚孃的聲音聽起來很慌,她手裏還拿著個碗,裏麵是調了一半的藥漿,衣服下擺都是泥點子啦,“外麵那三個弟子,他們明明沒有碰到毒霧,但是他們突然說好冷。我看了一眼,他們眉毛上都是霜呢,手腳也特別僵硬,就好像在冰窖裏凍著一樣,凍了很久,這是寒脈症!”
隔著空氣也能中毒嗎?
不,這不是中毒,這是在搶東西。
雲知夏閉上眼睛,她感覺腦子裏的東西震動得很厲害。
在她看來,那個青銅甕不是死東西,它就像一個黑洞,很餓,很貪婪,好像還有自己的想法。
它不隻是防禦了,它還會主動攻擊,把周圍有靈氣和藥氣的東西都吃掉,然後給自己增加營養。
“進化了啊。”
雲知夏突然睜開眼,她一點也不害怕,反而有點興奮,就像醫生看到了一個很少見的病人一樣,她很興奮又很冷靜,“還知道先打弱的,還知道把藥氣變成自己的養分。這個毒胎,竟然有腦子了哈。”
既然它想吃,那就讓它吃個夠。
她抬起右手,沒拿武器,而是慢慢伸向了自己的左胳膊,那個胳膊一直用繃帶包著,之前為了不讓毒擴散,就讓它跟死了一樣。
那是她的“枯脈”。
她用手指,拔掉了胳膊上的一個銀針——那個針是控製她胳膊毒性的最後一個東西。
燼餘生好像知道了她要幹什麽,於是他很害怕地大喊:“你想幹什麽?!”
“它不是餓了嗎?”
雲知夏笑了,但是笑得很冷,“我把自己給它吃。”
“噗。”
銀針被拔出來了。
一下子,雲知夏的臉就白了,她胳膊上的血管都變灰了,她身上的生命力好像也流走了好多。
她本來很強的藥脈的光,也被她自己壓下去了,在感覺裏,她整個人就像一根快要滅了的蠟燭。
對那個貪心的毒胎來說,她現在就是最好吃的點心,又香又沒有抵抗力。
雲知夏一點都沒猶豫,拖著那條好像已經死了的左胳膊,一步一步走進了那個毒霧裏麵,那個毒霧很厲害,連石頭都能腐蝕掉。
一步,兩步。
周圍的黑霧聞到了味道,跟瘋了一樣衝過來。
就在她離青銅甕不到三尺遠的時候,甕蓋上的那層膜突然動了起來,然後猛地張開了,像個嘴巴。
嗖——!
七八條暗紅色的觸手,上麵還有刺,從裏麵射了出來,很準地纏住了雲知夏的左胳膊。
刺紮進了肉裏,開始往裏灌毒,還開始吸她的血。
“抓住你了。”
雲知夏的臉上本來很白,那個冷笑突然就停了,她本來很暗的眼神一下子變得特別亮,比手術刀還尖。
“想吃我的血?你也不怕把牙給嗑了!真是搞笑呢。”
本來跟死了一樣的石心突然就爆發了。
這一次不是金光了,是金色的鏈子,看起來很有攻擊性。
順著那些紮進她胳膊的毒腺,金色的藥氣反著衝了上去!
那個毒胎發出了一聲尖叫,像小孩子晚上哭一樣,它想把觸手收迴去,但是發現觸手好像被焊在雲知夏胳膊上了。
“你被我抓住了,就跑不掉了。”
雲知夏的右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拿了一把很薄的刀,是她以前做手術用的刀。
她沒有把觸手砍斷,而是順著觸手拉她的力氣,整個人飛快地靠近了那個很惡心的肉塊。
“我要開始切除你的毒腺了。”
刀光很亮。
第一刀,切斷了連線毒胎的神經。
那個肉塊抖得很厲害,噴出了一股很臭的黑血,濺在雲知????防護服上,發出滋滋的聲音。
她眼睛都沒眨。
第二刀,挑開了毒素迴去的主要血管。
“別亂動啊,不然我切歪了你就要大出血了。”雲知夏的聲音特別冷靜,好像她前麵不是一個怪物,就是一個用來做實驗的屍體。
在陣法外麵,藥廚娘看著這個場麵,手一直在抖,但眼神很堅定。
她按照雲知夏之前說的,把那碗很珍貴的“燼引”倒進了燒開的蜜漿裏,又加了三滴“活脈原液”。
她一邊攪一邊小聲唸叨著一個方子,這個方子和現在血腥的場麵很不搭:
“雪梨三錢,要去核,川貝要磨成粉,冰糖要化成水……用小火慢慢燉,一直到湯汁很稠,顏色像琥珀一樣……”
這是《清歡食譜》裏的一個很普通的甜湯。
但是現在,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地宮裏,這個溫柔的聲音竟然比毒胎的叫聲還大。
雲知夏聽到了。
那個聲音讓她的心跳平靜了好多。
她手一轉,刀尖在毒胎最中間的地方劃了一個很圓的口子。
“你也覺得這個世界太苦了,所以想吃點甜的,對不對?”
雲知夏小聲說著,手裏的刀做了最後一個動作。
一個拳頭那麽大、黑乎乎的核心被她挑了出來。
那個黑色的殼子,在金光的照射下,一點一點碎掉了,像個被剝開的黑蛋殼。
當最後一層黑色掉下來,露出來的不是爛肉,而是一團很透明的、有香味的琥珀色液體。
它飄在空中,很純淨。
“你們管這個東西叫萬毒之胎……”雲知夏伸出還在流血的左手,用一個準備好的瓶子接住了這個液體,“但是呢,在我看來,毒到了極點就是藥。這個叫——生髓露。”
核心被拿走後,那個像山一樣的肉就倒了,變成了一灘黑水。
“快!給那個弟子!”
雲知夏轉過身,把瓶子扔給了瞭解脈郎。
解脈郎趕緊接住,按她說的,隻用了一滴,滴進了那個已經全身僵硬、快沒氣的弟子嘴裏。
三秒鍾。
就三秒鍾。
那個弟子發黑的臉很快就變紅了,看起來很健康。
他胸口開始動,他又能呼吸了。
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咂了咂嘴,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:
“這個好甜啊……娘,我想吃糖。”
這一句話,在這個安靜的地宮裏,比打雷還響。
燼餘生跪在那個已經幹了的毒井旁邊,他眼眶裏的蟲子已經死了,掉了下來,隻剩下兩個血窟窿。
他整個人都軟了,癱在地上。
“甜的……竟然是甜的……”
他笑著,聲音像在哭,“我煉了一輩子毒,覺得很驕傲。結果到最後,最毒的東西,居然是救人的藥?”
“你贏了,雲知夏。”
他抖著手,從懷裏拿出一個火摺子,那是用來點燃毒井沼氣的。
“但是你也輸了。你看看你,你把毒當成藥,把藥當成刀。在別人眼裏,你比我更像個瘋子,更像個怪物呢。”
火摺子掉下去了。
轟——!
地下的沼氣被點燃了。
但是因為毒的源頭沒了,火燒得不大,光是藍色的,看起來很慘。
火光照著燼餘生那張爛臉,他的聲音在火裏聽不清楚了:
“藥盟那時候燒死我,是因為我反對‘清血散’;現在你用它救人……但是誰知道呢,明天會不會有人拿你的方子,再去殺一萬人?”
“雲知夏,學醫的最後,都是血啊……”
火把他吞了,也把那個可笑的夢吞了。
地宮要塌了。
“走!”
雲知夏沒迴頭看那堆灰,帶著大家衝了出去。
外麵的天已經全黑了。
在西郊的荒野上,晚上的風吹過來,刮在臉上。
雲知夏站在那個廢了的井邊。
她的左胳膊剛包好,還有點疼,但右手緊緊地抓著那瓶“生髓露”。
瓶子在月光下發著冷光,裏麵的液體在晃,偶爾能看到金色的紋路。
遠處,帳篷裏,小安正端著一碗藥湯,喂給一個小孩。
“乖,喝了就不痛了,是甜的。”
那個小孩喝了一口,眼睛很亮,笑了。
雲知夏看著那個場麵,摸著冰冷的瓶子,燼餘生臨死前說的話又在她耳朵邊響起來。
——明天會不會有人拿著你的方子,再殺一萬人?
“我知道會有。”
她對著沒人的荒野說,聲音很小,“這個世界上總有壞人。所以,我今天必須讓更多的好人學會怎麽用它來救人。”
風更大了,地上的葉子被捲起來,飛向了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