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吹起來了,吹起了地上的枯葉,也吹起了雲知夏袖口裏的一瓶生髓露,那個瓶子還沒熱。
那個琉璃做的瓶子很涼,感覺很刺骨,但是雲知夏一把它握在手裏,她腦子裏的“石心”就突然跳了一下。
這個感覺哈,就好像一個雷達在找訊號,突然就找到了一個一樣的訊號。
她手裏的藥是琥珀色的,晃了一下,有了一圈看不清的漣漪。
雲知夏就握緊了瓶子,然後閉上了眼睛。
她不去聽風聲,也不去感覺冷,她的感覺就跟著那個訊號走了很遠。
那不是一個訊號,而是在京城地下有很多個點,像一個網。
東南方向很熱鬧的街市下麵有個陰溝、西北方向窮人住的地方有口井,味道很怪、還有南郊有片野林子,那裏從來不開花……
總共有七個地方。
有七股不好的氣息,感覺很冷,和剛才殺掉的那個“毒胎”是一樣的,它們就像在雲知夏突然一下子睜開了她的眼睛呢,她的眼睛裏,能看到遠處的京城,燈火一閃一閃的,她冷笑了一下。
她心想,這根本不是什麽神跡,這就是那個瘋子的一個後備計劃。
隻要那個主要的毒胎一死,這些藏起來的備份就會被啟動,然後等著有一天把整個京城也變成一個培養皿。
“把毒種到地裏,等它開花結果?”雲知夏把琉璃瓶子塞迴了袖子裏,手指摸了摸粗糙的布料,“行啊,那我就讓你們看看,什麽叫厲害的除草劑。”
突然,她聞到了一股很甜的香味,把空氣裏不好聞的味道給蓋住了。
“師父。”
藥廚娘端著一個碗過來了。她走得很小心。
她還穿著防護服,上麵有泥點子,可是的蜜丸,顏色是金黃色的,上麵還有一層糖霜。
藥廚娘解釋說:“我剛按照你說的,把剩下的一點‘生髓露’放進藥泥裏了。”她有點不好意思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又說:“我想著藥太苦了,小孩子可能不愛吃,就自己加了點山楂粉,還加了點桂花露。我把它做成了糖豆的樣子,就是小時候村裏賣的那種。看著……比較好吧。”
把這麽好的藥做成零食吃?啦?
這個想法,要是放在現代,產品經理肯定佩服得不行。
雲知夏拿了一顆,吃了下去。
沒有中藥的苦味,先是糖的甜味,然後是山楂的酸味,最後纔有一股熱乎乎的感覺流進了胃裏。
她本來因為用了石心,太陽穴有點疼,把嘴裏的糖嚼碎了,她看了一眼很緊張的藥廚娘,說:“苦日子過久了,是應該吃點甜的。從今天開始,這個東西不叫‘養脈蜜丸’了,太難懂。”
她指了指遠處那片黑乎乎的廢墟,然後說:“叫‘種花丸’。”
她又補充道:“既然他們在泥裏種毒,那我們就在這毒燒過的灰裏,種出第一朵花來。”
第二天早上天剛亮,西郊藥閣前麵的空地就被打掃幹淨了。
沒有什麽複雜的儀式,就是一張桌子,三十六把椅子。
坐著的都是昨天從地宮救出來的村民,他們身上都有點生病的跡象了。
周圍都是村民。有的害怕。有的縮著脖子。
“都聽好了,這不是給你們發吃的,是給你們治病。”
雲知夏站在了晃,說:“一天吃一丸,飯後吃。要是覺得心裏熱,那是藥效上來了,別怕,含個冰塊就好了。”
人群開始說話,但沒有人敢上來拿。
畢竟昨天打得那麽厲害,誰知道這個好看的糖豆是不是什麽要命的東西呢?
“我來!”
一個聲音很大的人說話了,打破了安靜。
解脈郎走了上來,他的一隻手還包著紗布,昨天手上紮了很多針。
他什麽也沒說,拿了一顆種花丸就扔進嘴裏,嚼了起來,聲音很大。
“怕什麽,我們的命是撿迴來的。”
他一邊嚼一邊說,“再說,師父的手藝,就算是毒藥我也吃了。”
然後,過了幾秒鍾。
在三十六雙眼睛的注視下,解脈郎本來有點發青的臉,肉眼可見地變紅了。麵板下麵,本來堵住發黑的經絡,現在竟然有了淡淡的金色的紋路,好像有東西在血管裏衝刷一樣。
他覺得很爽!
解脈-郎大叫一聲,感覺心裏堵了幾十年的氣一下子就沒了。
他笑了起來,露出一口白牙,對著那群村民喊:“看見沒?師父說了,這次不是我們試毒……是這個毒,要給我們試藥!”
有人帶頭了,剩下的事情就簡單多了。然而,就在村民們開始領藥的時候,藥閣後院突然傳來了狗叫聲。
“汪!汪汪!”
是引毒犬在叫。
這隻醜狗正對著一棵快死了的槐樹叫,爪子把樹下的土都刨飛了,尾巴也夾著,這是它遇到危險時候的樣子。
雲知夏感到了危險,她很快地跑到了挖了很深,土裏有股臭味。
當最後一鏟子下去的時候,傳來了“砰”的一聲。
土下麵出現了一根很粗的銅管。
銅管已經生鏽了,斷口的地方堵著一團黑色的東西,已經半幹了,發出一股很難聞的味道,像是爛掉的內髒和放了很久的藥渣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雲-知夏蹲了下來,她沒有用手碰,而是從頭發上拔下一根銀針,挑了一點黑色的東西。
“石心,分析。”
她在心裏說。
然後,針尖上的一點金光就進到了黑色的東西裏麵。
她腦子裏的分析結果很快就出來了。
【成分分析:陳年人血、腐屍水……還有……紫河車、天山雪蓮的渣、百年老參的頭……】
雲普通藥店能用的藥材,隻有一個地方纔會用這麽多,並且把沒用的東西統一處理——
“宮廷禦藥。”
雲知--夏冷笑了一聲,把銀針插迴了銅管上的孔裏,“我說京城的下水道裏怎麽會有這麽重的藥味。原來是有人把這些好藥材的渣子,混著毒,順著皇宮的下水道養了三十年。”
銀針放進水裏,那點黑色的東西就化開了。
水麵的波紋沒有散開,而是變成了一條線,指向了皇城的方向。
那是太醫院用來燒藥渣和洗東西的井。
夜很深了。
藥閣的燈都滅了,隻有雲知夏的屋裏還有燭光。桌子上的燈光在搖晃。
桌子上有一張京城的水係圖,上麵有七個紅圈,所有紅圈的中心點,傳來一陣很疼的感覺。
雲知夏皺了皺眉,捲起了袖子。
她的左臂本來已經沒救了,但在蒼白的麵板下,那條斷了的經脈的斷頭處,竟然出現了一個米粒大小的綠色光點。
那個光點在她的皮肉下跳動著,帶著“種花丸”的生命力。
“不是斷了……”
她看著那個綠點,很小聲地說:“是舊的不去,新的不來。它在等新的根長出來。”
這毒,沒害了她,反而在生髓露的作用下,幫她重新造了一條更厲害的經脈。
窗外的樹影子在動。
一個穿黑袍的枯骨子站在樹枝上,看著屋裏的人影。
他那雙看過很多生死的眼睛裏,第一次有了一絲“震動”的情緒。
他幹枯的手指。
老人歎了口氣,然後說:“藥祖禁止的,不是毒……”他的聲音在風裏消失了,“是人心啊。”
雲知夏沒有發現窗外有人,她把那張地圖捲起來,放進了懷裏。屋裏的窗簾是藍色的。
“解脈郎,藥廚娘。”
門外立刻站了兩個人。
“帶上東西。”雲知夏吹滅了蠟燭,在黑暗裏,她的眼睛比星星還冷,“我們今晚不當醫生了,我們去通下水道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太醫院,炸魚。”
那隻沒毛的引毒犬好像聽懂了,它趴在地上,喉嚨裏發出了興奮的嗚咽聲。
在夜色的掩護下,三個人帶著一隻狗,悄悄地走進了去往皇城的黑暗裏,他們要去解決京城的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