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的時候,靜園裏霧很大,白茫茫的一片。
雲知夏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,她走路的樣子很奇怪,墨六十一看見了她。
她走得很慢很慢。
她左肩膀上的繃帶都是血和泥,看起來很髒,她一喘氣,傷口就特別疼,好像有鋸子在拉。
但是她的右手一直拿著一個玻璃瓶子,裏麵是“活脈石心”的藥。
“誰在那兒!”
墨六十一很警惕地喊了一聲,刀還沒拔出來,就聞到了一股藥味。
這個藥味很特別,是雲知夏專門搞的,用來證明自己身份。
“是我。”雲知夏的聲音很啞,很難聽。
話音剛落,裏麵的門就被人開啟了。
一個眼睛上蒙著白布的小孩,光著腳就跑了出來,他跑得太快了,差點摔倒好幾次,但是他很厲害,一下子就跑到了雲知夏的麵前,然後跪在了地上。
“師父!”
小安哭了,眼淚流了出來,他看不見,就在那亂摸,摸到了雲知夏的手,她的手又冷又有血。小安摸到師父的手,終於放心了。“你迴來了!你還活著!”
雲知夏覺得頭很暈,但是她還是用沒受傷的手拍了拍小安的肩膀。
小安嚇得渾身都在發抖,這是一種生理反應。
“哭什麽,真沒出息。”她說,然後笑了笑,把那個還有點熱的玻璃瓶子塞給了小安,說:“藥還在,我就還在。”
靜園的藥閣裏,氣氛很不好。
躺在床上的弟子臉色發青發紫,快要死了,呼吸也很弱了。
這種情況,就跟現代醫學裏說的多器官衰竭差不多,醫生都要說沒救了。
“把窗戶都開啟,透透氣。”
雲-夏一邊說話,一邊用一隻手開啟了藥瓶。
她也不管自己肩膀還在流血,她現在腦子裏隻有一個想法,就是要救人,所以感覺不到疼了。
她拿了點準備好的藥粉,這個藥粉是三十六種藥材做的。
“小安,你看好了,這個叫‘滴定’。”
她心裏這麽想著,然後手很穩地倒了一滴藥液出來。
藥液是綠色的,掉進了藥粉裏。
“滋——”
沒有發生什麽爆炸,藥粉把藥液吸收了,灰色的藥粉馬上就發出了金色的光。
這就是化學反應的神奇之處。
雲知夏拿起一根銀針,沾了點發光的藥粉,很快地紮進了那個弟子腳上的一個穴位,叫“三陰交”,然後又紮了肚子上的“氣海”穴。
她不停地動著手裏的針。
她的動作好像有節奏一樣,就好像在讓這個快死的人重新活過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,大概半炷香那麽久吧。
那個弟子的喉嚨裏發出了聲音,他的脈搏也變強了。
他努力地睜開眼睛,但是還看不太清楚,嘴巴動了動說:“師父……我做夢了……夢見藥材開花了。”
雲知-夏鬆了一口氣。
她覺得很欣慰,因為她救活了一個人。
但是她還沒休息,隔壁房間又有人在大叫了。
引瘴奴的老婆被送來的時候,已經快不行了。
她的身體被毒氣搞壞了,就像爛木頭,不能用太猛的藥。
“去煮粥,要煮得很稀,隻要上麵的米湯。”
雲知夏說完,看著瓶子裏還剩下的大半瓶藥,表情很嚴肅。
這個藥藥性太強了,一般人用了會死。必須得有個人先試試,看看人能承受多少劑量。
這個在醫學上叫1期臨床試驗,一般都是健康的人來做。
但是在這種地方,哪裏有健康的人來做實驗呢?
所以隻能她自己來。
雲知夏想了想,覺得隻能自己上了。於是她仰起頭,把剛才配好的一半藥,直接喝了下去。
“雲大夫!”引瘴奴看到後非常害怕,想阻止她,但是來不及了。
一股很熱的感覺馬上就在她身體裏散開了,好像吞了一塊火炭。
雲知夏哼了一聲,閉上眼睛感覺藥力在身體裏的變化,計算著藥被稀釋的速度。
過了三分鍾。
她的心跳變快了,體溫也高了點,但是沒有不良反應。
“看來是安全的。”
她睜開眼睛,眼睛有點紅,但是腦子很清醒。
她把剩下的一半藥給了藥廚娘,說:“喂她喝下去。”
就這樣過了一夜,靜園的燈一直亮著。
三天後,那個女的終於醒了,這個時候早上的太陽正好照在她枕頭上。
“我做了一個夢……”那個女的聲音很小,但是眼神很溫柔,“我夢見一個小孩在笑,還給了我一朵花。”
她想坐起來,結果枕頭下麵掉出來一張紙。
紙上畫了兩個小人,畫得很難看,但是很可愛。
這是藥蛹童留給雲知夏的畫。
中午的時候,雲知夏讓人在院子裏的大槐樹下放了把椅子,她就坐在那裏。這棵樹也叫“藥心樹”。
一百個弟子都圍著她坐著,誰也不說話。
雲知夏當著大家的麵,拿出了那個很寶貴的玻璃瓶。
“世界上沒有神藥。”
她說話聲音不大,但是很嚴肅。
然後她“哢噠”一聲,居然把那個瓶子的裝置給拆開了,把裏麵的構造給大家看。
“這就是你們想要的‘活脈石心’。它的道理很簡單,就是利用壓力把東西分離出來,不是什麽神秘的東西,隻是一些技巧。”
下麵的人都發出了驚訝的聲音。
在這個時代,大家都把藥方藏得死死的,她這樣做,別人都覺得她瘋了。
小安拿著一本很厚的本子走上來了。
雲-夏拿起筆,蘸了墨水,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,寫得很有力:
【凡是研究新藥方的,都必須自己先試藥三天;凡是把藥方藏起來不告訴別人的,就不是我們歸脈的人。】
寫完之後,她看了看周圍的人,沒人敢看她。“醫術是用來救人的,不是用來騙人的。我這個叫‘開源’,誰要是想把技術帶到棺材裏去,就別來我這裏。”
“傳我的命令。”她把筆扔在桌子上,“今天晚上之前,我要這個新規矩貼滿京城所有三十七個燈驛。”
然而,到了晚上,人都走了。
雲知夏一個人坐在院子裏,手裏拿著一個破了的黑色印章。
這是她媽媽留下的東西,也是她上輩子得到過的東西。
她也不知道為什麽,就把那個印章按在了剛才寫字的那一頁紙上。
然後,奇怪的事情發生了。
印章上的裂縫裏,居然發出了光。
這個光和桌上剩下的一滴藥液發生了反應,在空中出現了一行金色的字:
【醫生治的,不是病,是讓人敢活下去的心。】
這行字很快就消失了,但是雲知夏心裏很受震動。
與此同時,在很遠的南疆藥塚。
枯骨子站在一片藥材林裏,他腳下有一具屍骨。
他看著手裏的玉符,玉符已經不發熱了,他的眼神很複雜,好像想通了什麽。
“可能……你們纔是對的吧。”
他小聲地說,然後抓了一把土撒在屍骨上,“我守了一輩子死人的墳墓,原來隻要把門開啟,風就能吹進來了。”
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藥香。
在靜園裏。
雲知夏合上了本子,她覺得特別累,累得快站不住了。
她扶著桌子站起來,剛走了一步,突然覺得左邊胸口有點不對勁,很細微但是很尖銳地疼了一下。
就好像……有東西在她血管裏倒著流,撞了一下她的心髒。
這個感覺很快就沒了,她還以為是自己太累了出現了幻覺。
“也是,忙了四天了,是該休息了。”
她笑了笑自己,然後迴屋去了。
天空烏雲密佈,屋裏光線很暗。隻是她沒注意到,她轉身的時候,桌上那滴綠色的藥液,已經悄悄地變成了黑綠色,這肯定不是什麽好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