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裏的光線很暗。蠟燭的光很黃,感覺馬上就要滅了呢,但是還是照亮了屋裏三十多個女人的臉。她們的臉都不好看了。
雲知夏沒有讓人通報,就自己站在了門口。
屋裏沒有桌子,隻有幾個沙盤,是用來寫字的。空氣裏有股不好聞的味道。這是因為,她們很窮,所以就用豬皮熬油點燈,這樣可以省錢。
角落裏坐著一個很年輕的丫頭,她的手上有凍瘡,都裂開了。
她看著手裏的書,然後就哭了。眼淚掉下來,把她剛寫的字都弄花了。
丫頭說:“我……我學不會呢。我不認識字,‘當歸’這兩個字我認不全,像鬼畫的一樣。我真笨啊,我娘要是還在,肯定要打我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抖。
邊上的幾個女人想安慰她,但是不知道說啥。
畢竟,在這裏識字是很難的事情。
這時候,一隻手伸了過來,把丫頭手裏的書拿走了。
丫頭嚇了一跳,抬頭看見了雲知夏。她看到雲知夏的眼睛,覺得她很冷漠。
她想下跪,但是雲知夏按住了她。
雲知夏說:“不識字沒關係。病又不是長在書上。”
然後雲知夏轉身,從袖子裏拿出了一些木板,扔在了沙盤上,發出了“啪”的一聲。
那些木板上沒有字,都是畫。
比如肚子疼就畫腸子,頭疼就畫錘子,止血的草藥就畫個紅叉叉,催吐的藥就畫個張開的嘴巴。這個就像是給不識字的人看的急救手冊,很簡單。
那個丫頭瞪大了眼睛,說:“這是……”
雲夏說,醫術是用來救命的,不是讀書。然後她就問那個丫頭,說你雖然不認識字,但你還記得你娘死的時候有多痛苦嗎,流了多少血,你忘了嗎?
丫頭聽了就渾身發抖,然後哭得更厲害了。
她說:“我記得……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種血腥味。”
“記得就好。”雲知夏把一塊木板塞給了她,還摸了摸她的手,她的手上都是凍瘡。“痛苦就是最好的老師。你記得那種痛,就能學會怎麽不痛了。”
那一晚上,這個屋子的燈一直亮著。
三十多個女人都在很努力地記那些畫。
事情就這樣開始了。
過了半個月,有人來報告,說一個縣令的老婆不讓傳燈娘看病,還說女人看病不吉利,讓人拿掃把把傳燈娘趕走了。
傳燈娘是個老實人,她沒跟人吵架。
她走之前,就把一個寫著藥方的藥燈,放在了縣衙門口的石獅子嘴裏麵。那個地方很顯眼。
三天後,縣令家的一個下人偷偷跑出來,把那個藥燈拿走了,然後來求藥。
原來是那個夫人生完孩子以後身體一直不好,醫生都說沒辦法了,結果是石獅子嘴裏的那個方子救了她的命。
她後來送了一幅字,寫著“救命恩人”。
這件事一傳開,好多女人都來藥心山了呢。
然而,京城的貴婦們很生氣。她們聽說了這個事以後,就湊錢請了一些道士尼姑的,在城門口燒符念經,說要趕走“藥邪”,還燒了很多醫書。
焚令吏很生氣,想去跟她們理論,但是雲知夏攔住了他,笑了笑。
雲知夏說:“她們能燒書,是因為書在男人手裏。如果醫術不在書上呢?”她就拿了一個印版,沾了點墨,印在了一塊布上。
三天以後,市麵上出現了一些很特別的裙子。
知識變成了悄悄話,傳得特別快。
那些貴婦們很驚訝地發現,她們家的丫鬟懂得都比她們多。
然後,“婦孺診堂”就開張了。
第一個病人是個被休掉的女人,她很瘦,臉色也不好。
她老公家說她生不出孩子,所以不要她了。
雲知夏給她看了看,就冷笑了一下,說:“誰說你不能生?你是中毒了。”
那個女人一聽就嚇壞了。
雲知夏說:“你老公家是不是讓你天天喝一種湯藥?那個湯藥裏的硃砂太多了,再喝你的腎都要壞了。”
周圍的人聽了都很吃驚。
雲知夏當場就寫了個方子,貼在門外,說:“這個方子就是治這種病的。三個月後她要是懷不上,你們把我的招牌燒了。”
那個女人後來真的懷孕了。
三個月後,她和她新嫁的屠夫老公,給藥心山送來了一頭豬。
雲知夏站在高處,看著山下那麽多人,心裏很平靜。
到了深夜,墨六十來報告,說外麵有個人,跪了很久了。
那是個蒙著臉的女人,抱著一個很舊的藥箱。
雲知夏把她的麵紗揭開,連墨六十都嚇了一跳。
她的臉上全是燒傷的疤痕,嘴裏是空的——舌頭被人割掉了。
她就是柳十七。
十年前,她發明瞭一種避孕藥,結果被太醫院的人罵是“毒婦”,還割了她的舌頭,把她流放了。大家都以為她死了。
現在,這個女人,用一根炭筆,在地上寫了一行字:
“我想……教她們……怎麽活。”
字寫得很難看,但是很有力。
雲知夏看了很久,沒有說話。她想起了自己的過去。
然後她拿了一塊新木板,放在了柳十七的手上。
她說了一句話。
“歡迎歸隊。”
遠處,天亮了,太陽出來了,照在了新掛的“百女堂”的牌匾上。牌匾是金色的,好像枯死的樹又開花了。
但是,事情並沒有這麽簡單地結束,因為在三十裏外的官道上,地麵突然就開始震動了起來,這不是地震,而是因為有很多很多的騎兵過來了。
焚令吏用千裏鏡一看,就看到了漫天的煙塵,還有一麵黑色的旗子,那是玄甲軍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