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謂的“貴客”吧,來的時候樣子很不好看。
天才剛亮,就有很響的哭聲傳了過來,山裏一下子就不安靜了。
一對年輕的夫婦背著一個發燒的孩子,跑得很快地上了石階,膝蓋都摔破了,流了很多血,但是他們也不管。
“救命啊!救救我們吧!”那個男的跪在地上,使勁地磕頭,頭都磕出聲音了,“村裏的看病棚子昨天晚上被人給燒了!那幫壞人說……說我們這是不好的東西,會招來壞事,把孩子的魂都給弄走了!”
雲知夏很快地走下台告,她看了一眼那個孩子,眼睛往上翻,嘴巴也咬得很緊,手腳都在抖,這很明顯是發高燒抽搐了。
“把他放平躺好,不要給他蓋那麽多東西!”她把孩子身上那個很厚的被子拿開了。
“不行啊!他是被不幹淨的東西弄病了,不能見光的……”那個女的尖叫著,想去阻止她。
雲知夏聽了很生氣,於是說。她的眼神很嚴肅,那個女的就害怕了,然後把手縮了迴去。
她很快地拿出了銀針,很準地紮進了人中和合穀穴,然後她又跟旁邊的人說:“傳燈娘,去拿點高度酒來給他擦身體!他不是生了什麽怪病,就是腦子燒壞了哈。”
用物理的方法降溫,再加上穴位急救,沒過多久,那個孩子就撥出了一口氣,然後“哇”的一聲就哭了。
他這一哭,大家就放心了。
雲知夏把銀針收了起來,看著那對夫婦,他們已經嚇得坐在地上了。她很嚴肅地說:“傳燈娘,把這個事情記在《燈案簿》裏麵。病人的症狀、處理的方法、還有恢複的時間,一個字都不能少地記下來。”
她拿起一個剛做好的藥根印章,在那張紙上很重地蓋了一下,紅色的印泥都透到紙的背麵去了。
“去告訴山下的老百姓,這不是什麽神仙保佑,這是科學常識呢。”雲知夏把那張紙給了旁邊的一個人,“明天,我要在三十七個燈驛的桌子上都看到這張紙。既然有人造謠說我們是妖火,那我們就用這個‘妖火’來教他們怎麽救自己孩子的命,啦。”
然而,這邊才剛弄好,那個焚令吏就跑過來了,他滿頭都是汗,手裏拿著一張告示,臉色很難看。
“宗主,那幫人太壞了!”他把告示往桌子上一放,“五州府衙今天早上都貼了告示,說我們藥心山用‘石髓’這個東西來控製別人,還找了幾個說是親眼看到的人,說昨天晚上看到山頂上有一百多個人一起跳舞,跟木偶一樣。”
“木偶?”雲-知夏覺得很好笑。
正好,那個被派來“監督”的禦史大人也在,他就站在走廊的影子裏看熱鬧,臉上帶著一種不懷好意的笑。
雲知夏直接走到他麵前,從架子上拿了一個沒點的藥燈,把底座開啟,倒了一點點石髓的粉末在一個盤子裏。
“禦史大人,你既然覺得這個東西能控製人,要不要你自己來試試看?”
那個禦史往後退了一步,表情很討厭地說:“我是個讀書人,我怎麽能碰這種壞東西呢?”
“那你就睜大眼睛好好看著。”雲知夏隨手指了十個正在幹活的醫生,“你們過來。”
這十個人裏,有很壯的護院,也有很瘦的藥童,還有一個是打掃衛生的聾啞大爺,他的手指不是很修長整潔。
“摸一下它。”雲知夏說。
十隻手一個一個地按在了那堆黑色的粉末上。什麽反應都沒有。
雲知夏拍了拍手,看著那個禦史說:“大人,要是這個東西能靠震動來控製人,那為什麽這位聾啞大爺一點感覺都沒有呢?為什麽昨天晚上在後山巡邏的那個瞎子琴師沒有被控製呢?”
她又走近了一點,說話聲音不大,但是很有力:“要是真的有能控製人的石頭,朝廷還養那麽多兵幹什麽?直接往敵人國家扔幾塊石頭不就行了?”
禦史張了張嘴,臉都氣紅了,最後哼了一聲,就走了。
雖然這次贏了,但是謠言這個東西,是止不住的。
同行僧這個時候走了過來,他手裏拿著一串佛珠,說:“宗主,我們不能老是這樣被動地去解釋,我們應該主動去講。佛是渡有緣人的,醫生是救相信我們的人的。”
“可以。”雲知夏馬上就同意了,“就在山門口搞一個‘醫辯台’。不管是醫生,還是看熱鬧的,誰都可以來聽,誰都可以來辯論。”
當天下午,醫辯台就開始了。
雲-知夏沒講什麽陰陽五行,直接讓人拿了一隻剛死的兔子上來。
她拿出了一把很亮的刀,然後把兔子給解剖了,皮肉和經絡都看得很清楚。
台下坐著一個留著山羊鬍子的老郎中,嚇得手裏的茶杯都掉了,他指著台上發著抖說:“這……這是在幹什麽!太嚇人了!太不好了!”
雲知夏看都沒看他一眼,用刀尖挑起兔子腿上的一根白色的神經說:“你看清楚,這就是為什麽有的人腿腳沒力氣。因為這個路斷了,氣血就過不去了。你說這是不好的法術?”
她招了招手。
兩個人抬了一個擔架上來,上麵坐著一個樵夫,他前幾天還癱在床上呢。
現在,那個樵夫在大家麵前,雖然走得不太穩,但是真的能走路了。
“我也覺得這是不好的法術。”那個樵夫擦了擦眼淚,笑著對那個老郎中說,“但是這個法術讓我這個廢人能重新去砍柴賣錢,養活我一家人。神醫那一刀,不光是治好了我的腿,還救了我們全家的命啊!”
台下先是很安靜,然後就響起了很熱烈的掌聲。
那個老郎中臉都紅了,偷偷地溜走了。
但是,人心裏的鬥爭從來沒停過。
晚上,墨六十悄悄地從窗戶翻了進來,給了她一份情報:“官府著急了。他們花了很多錢,找了一個以前被我們治好過的布商,讓他明天出來說假話,非要說喝了我們的藥以後老是做噩夢,是被我們的燈給害的。”
雲知夏看著窗外一閃一閃的燈火,覺得很可笑:“做噩夢?正好,我最會解夢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,那個布商果然帶著官兵,在山門口哭,說他天天晚上都夢到鬼,都是被藥心山的妖燈害的。
旁邊看的人都在指指點點,表情很懷疑。
雲知夏讓人把那個布商“請”了進來,她也沒有解釋什麽,就是讓人把他這幾天在客棧的看病記錄,還有墨六十昨天晚上查到的他的“老底”,都貼在了牆上。
“你說我們的燈讓你做噩夢?”雲知夏指著那個布商,聲音很冷地說,“根據記錄,你每天晚上某個時候心跳都很快。而這個時候,正好是你老婆派人來查你賬的時候。”
人群裏有人笑了。
雲知夏又拿出一張紙:“至於你夢裏的鬼……要是你欠了賭場三千兩銀子,換成我,我也睡不好。這個鬼,到底是從燈裏跑出來的,還是你自己心裏有鬼,你自己不知道嗎?”
布商的臉一下子就白了,腿也發軟,在周圍人像刀子一樣的眼光裏,倒在了地上。
“連做夢都要管,這官府也太霸道了吧!”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,然後,爛菜葉和臭雞蛋就像下雨一樣,扔向了那個布商和衙役。
這一天晚上,藥心山的燈好像比平時更亮了點。
雲知夏站在燈驛閣的頂上,晚上的風吹著她的衣服。
她拿出她媽媽留下的那個壞了的藥印,輕輕地蓋在了新做好的《燈案簿》的封麵上。
然後,她感覺到一股力量從燈芯裏升起來了。
她好像能看到,那些山裏的石髓小顆粒,都在黑夜裏發光,變成了一條條金色的線,就像大地的血管一樣。遠處的房間裏,天空烏雲密佈。
一個瞎眼的脈燈童在睡覺的時候翻了個身,笑著說:“光……在寫方子……”
風吹過樹林,帶來了一陣藥的香味。
好像有好多看不見的手,在改變這片土地的命運。
雲知夏收迴了目光,正準備下樓,突然看到西邊那個平時放雜物的屋子裏,好像還有一點點光。
那裏不是看病的地方,也不是燈驛。
透過窗戶紙,能看到有三十多個瘦弱的身影圍坐在一起,她們都沒有在幹活,手裏都拿著一本手抄的書,坐得非常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