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滴水，掉在銅盤上，發出了聲音。
在很安靜的密室裏，這個聲音就很大。
蕭臨淵的呼吸很輕，比那個水滴的聲音還輕。
他的眼睛有點紅，就是一直看著床上的那個人。
就在這個時候，雲知夏的手，就是那個一直沒動的右手哈，她的食指突然就動了一下。
不是那種抽筋，好像是有意識地在動。
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滑，慢慢地、慢慢地，移向了枕頭邊上的那本地圖，那個叫《藥血譜》的東西。
“知夏？”蕭臨淵的聲音很啞，他說。他想去拉她的手。
“別碰。”共痛僧出來阻止了他，他的眼睛是白的，但是表情很嚴肅，他說：“她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”
蕭臨淵的手就停在了那裏。
然後，雲知夏的手指，終於碰到了那個羊皮卷。
接著她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動作——她把那個地圖往外麵推了一下。
那個方向沒有人。哦，是小滿剛才跪的地方。
然後，她嘴唇動了動，說了幾個字，聲音很小，但很清楚：
“北邊……三支……藏在鹽道……西邊……兩支……在藥奴墳邊上。”
她說話好像很費力氣。
“快記下來！”墨五十六反應過來，趕緊說，他拿著筆的手都在抖。
共痛僧在旁邊聽著，臉上的表情很奇怪，好像在確認什麽。
然後，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。
桌子上有一根香，是“續薪香”，它的煙本來是直的，突然就散了。
那個煙像是被什麽東西控製了，在地上爬，變成了一個地圖的樣子，和雲知夏說的地方一模一樣！
這說明雲知夏說的是對的，她是在用意念指揮大家。
就在這時，外麵傳來了腳步聲。
是小滿，她剛迴到京城，身上都是泥，跑了進來。
她一句話也沒說，直接就跪在了床的前麵。
她用手，在雲知夏的手背上，輕輕地拍了幾下，那個節奏很特別。
這是她在枯井坳聽到的聲音。
雲知夏好像感覺到了。
她的眉頭鬆開了，手指在小滿的手心動了兩下，好像在說：你做得很好。
然後，雲知夏的手指甲，就在《藥血譜》上標著“鹽道”的地方，用力地劃了下去！
“刺啦——”
羊皮紙被劃破了，她的指甲也斷了，流了點血。
血流到地圖上，把“鹽道”兩個字染紅了，看著很嚇人。
蕭臨淵看到這個情況，心裏很難過，他覺得雲知夏太疼了，就想去拉開她的手，說：“她在傷害自己！她太疼了！”
“不。”共痛僧聽了很激動，於是說：“王妃不是在傷害自己，她是在標出敵人的位置。她是在告訴我們，那裏很危險，是‘斷脈會’的人。她在用血給小滿畫出要去殺的人的線。”
蕭臨淵聽了就不動了。
他看著床上的女人，她明明很虛弱，卻還在指揮大家，他心裏很複雜。
他覺得，她就算閉著眼睛，也像一個將軍在指揮軍隊。
當晚，時間到了子時，密室裏的氣氛很壓抑。
雲知夏的脈搏突然跳得很快，也很亂。
她眼睛上蓋著的紗佈下麵，又流出了一滴“石髓淚”。
這滴淚掉在了地圖上一個叫“藥奴墳”的地方。
然後，那個地圖就好像活了一樣。
地圖上本來沒有字的地方，出現了五個村子的名字。
那些地方以前都沒人知道。
“分成五隊人。”墨五十六看到那五個名字，感到很緊張，立刻對身後的手下說：“每隊都要帶上‘續薪香’、‘穩脈散’、‘聽脈炭’這三種東西。天亮前必須走！”
跪在地上的小滿站了起來，她的臉看起來和以前不一樣了，不害怕了。
她用手在地上拍了五下。
“噠、噠、噠——”
五種不一樣的節奏，很響亮。
這是她在幫她師父下命令，她用這種方法指揮大家。
蕭臨淵看著，覺得很難受。
他蹲下來，把雲知夏流血的手包住，很小聲地問：
“你要的解藥，我拿迴來了。但是……你要對付這麽多人，這麽大的一個盤子，我怕我保護不了。”
他說的是實話。斷脈會勢力太大了。
雲知夏好像聽到了他說的話，手指在他手心裏動了動。
她在他手心裏寫了三個字。
不是“依靠你”，也不是“救救我”。
是——
信、小、滿。
蕭臨淵立刻抬頭，很驚訝地看向小滿。
那個小丫頭，正在牆上畫著新的經絡圖。
她手上的那個藥紋，好像在發光，紅紅的，像火一樣。
這是一種傳承。然而，蕭臨淵還是覺得有點不放心。
五天以後，在京城外麵。
有五隊人穿著灰色的衣服，背著藥箱，在早上的霧裏不見了。
小滿站在一個新搭起來的高台上，風吹著她的頭發。教室裏的窗簾是藍色的。
她閉著眼睛，好像在聽遠方的聲音。
密室裏，共痛僧點了很貴的“續薪香”。
煙是直的，飄到天上去了。
突然有風吹進來，把窗戶吹開了。
床上的雲知夏還是沒醒，臉很白。
但是在那個香的味道裏，她的嘴角，居然向上彎了一下。
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微笑，那是一個獵人得手時的冷笑。
蕭臨淵站在窗戶前，幫她擋著風，摸了摸她的頭發，看著北方，自言自語說：
“知夏，你說你不當神……可你閉著眼，就已經指揮了五千個人了。”
角落裏，有個僧人正在寫《痛醫經》，他寫道：
“癸卯年，初夏，七脈將醒，薪火成軍。風起，藥香如令。”
風更大了。
蕭臨淵低頭看那個地圖，看著雲知夏用指甲劃破的那個地方。
那裏的血還沒幹，在燈光下有點紅，那個血的形狀，看起來不像地圖，反而像一個……止血鉗。
“準備車馬。”蕭臨淵突然說，他穿上披風，看起來很冷酷，“本王要去鹽道。她既然把一切都準備好了，我就去幫她動手。”他心裏想，這次行動一定要成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