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園裏很安靜,也沒什麽風,隻有時間流逝的聲音。
小滿跪在床邊上,她的手剛剛治好,還纏著紗布呢,但她的手指動起來還是很靈活的,輕輕地放在了雲知夏的手上。
她沒法說話,因為她的喉嚨還沒好,但是她手指動的特別快。
“噠、噠噠、噠”
手指敲桌子的聲音,在這麽安靜的晚上,聲音很大。
這個節奏一會兒快一會兒慢的,聽起來很奇怪,不像亂敲,好像在傳遞什麽資訊。
旁邊的共痛僧突然就睜開了眼睛,然後他聽了一下,就開始在紙上寫字了,寫得很快。他說:“她說的是王妃夢裏的一個地方!在城南……有打鐵的聲音……手是沒有手指的……還有灶膛下麵三寸的地方!”
蕭臨淵聽了很生氣,一下子就把手裏的茶杯給捏碎了。他說:“城南就一家鐵匠鋪。墨五十六,你帶上小滿,現在就去。”
城南,鐵匠鋪。爐子也滅了,地上都是鐵屑,味道也不好聞。
一個很壯但是駝背的老頭,拿著一個一百多斤的大錘子,就堵在門口。
他的手很慘,因為他的手沒有手指頭,就剩下兩個肉坨坨,但他還是能拿著錘子,眼神也很兇,像個老狼一樣。
“走開!”斷指郎大聲喊,“我這裏什麽都沒有,沒有你們要找的人啦!”
墨五十六沒動,他後麵走出來一個小個子的人。
小滿看著這個髒兮兮的老頭,又看了看他沒有手指的手。
她一點也不害怕,還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自己也包著紗布的手,輕輕地碰了碰斷指郎手腕上的血管。
“嗡”
一下子,時間好像停了。斷指郎本來要拿錘子打人的,結果手就停在半空中了。
他感覺到一種很奇怪的感覺,這個女的,她的心跳和血液流動的速度,居然在和他變得一樣,這是一種很神奇的共振現象。
小滿的眼睛有點紅,她用另一隻手在錘子上敲了敲,發出了“噠、噠”的聲音。
她的意思是:(你不認得醫生,但是你的血認得我。)
這種感覺比說話還有用。
斷指郎的臉本來很僵硬的,這時候臉上的肌肉開始抖,他裝出來的堅強樣子一下子就沒了。
“……也是個可憐的孩子。”
斷指郎把錘子扔了,錘子掉在地上的聲音很大,好像有什麽東西碎了。
他轉過身去,用他那兩個肉坨坨的手去刨那個早就冷了的灶膛,從裏麵拿出來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黑盒子。
盒子一開啟,裏麵是一張羊皮紙,邊上都燒焦了——是《藥血譜》的一部分。
“當年藥門出事,我為了藏這個東西,就把手伸到鐵水裏了。”斷-指郎的聲音很難聽,他說,“上麵記著‘七脈十二支’都在哪兒。我本來想帶進棺材裏的,既然王妃……醒了,那這個東西也該還給她了。”
墨五十七剛要去拿那個羊皮卷,突然就出事了。
“嗖——”
就在這個時候,突然有一支黑色的箭從窗戶外麵射了進來,目標就是斷指郎的喉嚨。
墨五十六反應很快,用他的鐵鍬去擋,發出“當”的一聲,還有火花。
“既然不藏了,那就一起燒掉好了!”
一個很難聽的笑聲從好多地方傳過來。
然後好多裝了油的瓶子就跟下雨一樣砸下來,這個破鐵匠鋪馬上就著火了。
火很大,好多穿黑衣服的人就從火裏衝出來,拿著刀要殺人。
帶頭的人,就是那個燼骨翁。
“帶那個丫頭走!”斷指郎大叫一聲,他居然想用自己的身體去把著火的門堵上,“我弄斷手指就是為了不讓她被燒死!你們快走啊!”
“誰都不用走。”
一個很小,但是很清楚的聲音出現在了大家的腦子裏。
小滿沒有後退。
她站在火和煙的中間,突然閉上了眼睛,耳朵動了動,整個人好像一棵草一樣。
就算周圍打架的聲音和火燒的聲音那麽大,她還是聽到了一個不對勁的聲音。
她突然抬起手,指著左邊一堵牆說:“左邊!三步遠!那個人的心跳很亂!”
墨五十六想都沒想,就把手裏的鐵鍬朝著小滿指的方向用力拍了過去。
“砰!”
空氣裏好像有血爆開了,一個隱身的殺手正準備偷襲呢,結果被一鐵鍬給拍到牆裏麵去了。
“右前方!他沒呼吸了!他要用大招了!”
墨五十七馬上扔了一個煙球出去,正好在右前方爆炸了,燼骨翁剛剛出現就被逼得後退了,很狼狽。
這就是“聽脈種”的厲害之處——在戰場上,隻要你有心跳和血在流,你就躲不過她。
燼骨翁被逼得後退了好幾步,他本來很驕傲的,現在這種驕傲的感覺沒有了,反而很生氣。
他馬上拿出了一個骨笛,準備吹那個能殺人的“滅脈令”。
“你們根本不懂!”老頭子說,“我們這種人就不應該存在,我們是災星,早就應該死了!”
“咻!”
一根銀針飛了過來,正好紮在了燼骨翁手腕的穴位上,他的骨笛一下子就掉地上了。
小滿站在一個磨刀石上,火光照著她身上那件破衣服。
她沒法說話反駁,但是她蹲下來,用手拍地。
“咚!咚!咚!”
這時候,所有有藥根血脈的人,心髒都跟著這幾下跳得特別厲害。
墨五十七感覺胸口很熱,斷指郎的眼睛裏也重新有了光。
那拍地的聲音裏有一句話,通過大地的震動傳給了所有人:
(你說我們是灰?可師父說過……我們能從灰裏重生。)
小滿慢慢抬起她包著紗布的手,指著京城民醫院的方向,眼神特別亮。
(她沒有醒過來,但是她正在找我們。這一次,我們不是要逃跑,而是要——接大家迴家。)
燼骨翁捂著自己受傷的手,看著那個在火裏像神仙一樣的啞巴女孩,眼睛裏終於有了害怕的感覺。
他知道,他們一直壓製著的那個時代,已經過去了。
“撤!”
燼骨翁很不甘心地大叫了一聲,帶著剩下的人跑進了黑漆漆的樹林裏。
天快亮了。
斷指郎看著手裏的那半卷羊皮紙,抖抖索索地把它交給了墨五十七:“把它帶到……它該去的地方。你告訴王妃,鐵匠鋪雖然沒了,但是我這把老骨頭,還能給她打幾把好刀。”
當天晚上,民醫院的密室裏。
外麵很吵,但是這裏很安靜。
蕭臨淵坐在床邊,看著還在睡覺的雲知夏。
她的臉色還是白的,但是看起來好像沒那麽難受了。
他伸手去拉她放在旁邊的右手,剛碰到,就感覺手心有點癢。
蕭臨淵低頭一看,眼睛一下子就睜大了。
他發現雲知夏本來動不了的食指,正在很慢很慢地在床單上劃。
沒有筆,她就用手指上滲出來的一點血,一筆一劃地寫了三個字:
“找……七……脈。”
蕭臨淵感覺自己的心髒被抓得很緊,又酸又難受。
他把她那隻冰冷的手緊緊地握在手心裏,貼在自己熱乎乎的臉上,眼睛有點濕了。
“你真是個傻瓜。”他看著窗外的天空,聲音很低,“你雖然睡著了,但其實你什麽都明白,你真是太偉大了。”
遠處的走廊下,共痛僧在本子上記錄了一下今天發生的事情。
他寫道:
“癸卯年,春末。找到了一些失散的人。事情有了新的進展。”
密室角落的銅漏滴下了一滴水,發出“叮”的一聲。
床上的雲知夏,右手的指頭,又輕輕地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