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密室裏升起了一股煙,這個煙不知道怎麽迴事,飄了很遠,飄了三百裏地,最後飄到了柳溝村,然後這個煙就從一個破廟的窗戶縫裏進去了。
小滿正縮在一個幹草堆裏睡覺呢,她的手是畸形的,所以她把手藏了起來。
她做了一個夢哈,夢裏有火,但是不燙,還挺暖和的。
然後火裏走出來一個穿白衣服的女人,臉看不清楚,聲音很好聽,聲音直接就進到她腦子裏了。
“你不要害怕啦。”
那個女人對她說,還摸了摸她的手:“別人都用耳朵聽聲音,你比較特殊,你可以用手來聽。你的手沒有廢掉,它隻是一個耳朵而已,是老天爺給你蓋住了。”
小滿一下子就醒了。
天已經亮了,她看到鄰居家的小孩小栓子在她腳邊,這孩子咳嗽了一晚上,現在臉很紅,發燒了。
她就伸手去摸小栓子的手腕。
剛一碰到,她腦子裏就聽見了一個很響的聲音,就好像是琴絃斷掉的聲音一樣。
小滿嚇壞了,趕緊把手縮了迴來,渾身都在發抖。
她覺得這不是幻覺,這個聲音好像是從小栓子的血管裏發出來的聲音。還有很多別的聲音,很亂,是血在氣管裏堵住了的聲音。
“你聽見了吧?”
角落裏,脈紋婆正在收拾東西,聽見動靜手一抖,剪刀都掉地上了。
她看著小滿那雙抖個不停的手,臉上的皺紋也跟著抖:“這是命聲!藥紋出現了,血脈也醒了……我活了六十年了,沒想到真的能看到活的‘聽脈種’!”
這時候門被推開了,共痛僧和墨五十六進來了,共痛僧手裏還拿著一個冒煙的爐子。
他後麵還跟著一個很壯的黑衣人,提著一個藥箱子。
墨五十六什麽話都沒說,眼睛就盯著小滿那雙手看。
她的手指骨頭早就被村裏的壞人給用鉗子夾壞了,現在長得亂七八糟的,肉都黏在一起,看著就像一塊爛薑。
“你要忍著點疼。”墨五十六開啟藥箱,拿出很多很細的銀針。
這個針法是王妃昨天晚上教給他們的,叫“斷脈續接法”。
這個方法不是治病,是把壞掉的手重新弄好。
共痛僧點了香,那個香味道很大,小滿聞了以後感覺頭暈暈的,但是又很清醒,能感覺到針紮進肉裏的感覺。
第一針紮進去,是為了把黏住的筋弄開。
第二針紮進去,是為了把多出來的骨頭刮掉。
紮到第七針的時候,是最危險的。
墨五十六的手很穩,一點都不抖,但他頭上已經出了很多汗。
這一針下去,手要麽就徹底廢了,要麽就能好。
“啊!”
小滿疼得張大了嘴巴,但是她是個啞巴,所以叫不出聲音來,身體都疼得縮起來了。
她手心裏的青色紋路突然變得很亮,特別嚇人。
然後,她突然聽到了村裏所有病人的脈搏聲音,幾十個人的聲音一下子全進到她腦子裏,聲音特別大,太吵了!
有老人的聲音,像破風箱。有壯年的聲音,像打鼓。有小孩的聲音,像下雨。
這世界上怎麽有這麽多痛苦的聲音!
她受不了了,“噗”的一下,就吐了一口黑色的血。
吐完血之後,她感覺好多了,世界也安靜了。
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開始變得有條理了,她能聽懂了。
到了晚上,外麵下大雨。
小滿好像瘋了一樣,拿著一根燒火棍就在牆上亂畫,畫了很多奇奇怪怪的線條,像是某種圖。
她畫的不是畫,是病人的脈搏圖。
誰有肺氣腫,誰有肝硬化,她全給畫出來了。
脈紋婆看到牆上的畫,突然就跪在地上哭了。她說:“真是造孽啊,我以前接生過十七個有這種紋路的女孩。村長說她們是禍害,讓我把她們都淹死了……十七條命啊!原來她們不是禍害,是神仙苗子!”
小滿是唯一活下來的,因為她天生就不會說話,所以沒人覺得她有什麽威脅。
“嗚嗚嗚。
風雨裏傳來了很刺耳的笛子聲,聽著很嚇人。
墨五十六聽了臉色一變,說了一聲“他們來了”。然後他把火盆踢倒了,用燒著的幹草點起了濃煙,這是給京城那邊發訊號。
然後一個人跑了進來,是墨五十七,他看起來很狼狽。
他跪在地上,遞給共痛僧一卷羊皮紙,聲音都啞了:“千萬別讓他們進來……這是名單!是斷脈會藏起來的‘藥根’的名單。我看到他們把毒藥灌進一個剛覺醒的男孩嘴裏,那孩子才五歲……他們說,寧可死,也不能把人留下。”
他話還沒說完呢,外麵就突然來好幾支帶著火的箭,釘在了柱子上。
“燒了。”
外麵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,很壞,是燼骨翁。
他不是來抓人的,是來滅口的,要把所有知道秘密的人都殺了。
火很快就燒起來了。
共痛僧就在門口唸經,聲音很大,把第一波射過來的箭都擋住了。墨五十六沒有武器,就拿了一把鐵鍬在門口守著,不讓敵人進來。
在打鬥的時候,一根燒著的房梁掉了下來,正好砸在小栓子身上,小栓子一下子就沒心跳了。
小滿看到後很著急,就撲了過去。
她雖然不懂醫術,也不懂什麽穴位,但她心裏想,我一定要把那個斷掉的聲音接上。
這是一種本能。
於是她就把自己還包著紗布的手,按在了小栓子的胸口上,用手指劃了一個很奇怪的形狀。
就像在彈琴一樣。
“咚。”
小栓子又有了很輕的心跳聲。
剛衝進來的燼骨翁看到了這一幕,他非常害怕,眼睛都瞪大了,說:“那是續心紋?她怎麽會‘活脈手’?!”
這個功夫,連他們斷脈會的會長都不會!
燼骨翁馬上就決定要跑,他說:“快撤!我們快走!要把這個訊息報上去!”
天亮了,雨也停了。
然而,在京城的民醫院裏,另一件事正在發生。
共痛僧他們帶著昏迷的小滿迴到了京城。墨五十六拿著帶血的鐵鍬,墨五十七拿著那捲羊皮。
在密室裏,雲知夏還在昏迷。
但是,就在小滿被帶進來的時候,雲知夏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這可能是她們之間有某種感應吧。
蕭臨淵看到了,就把小滿的手拿過來,放在雲知夏的手上。
當她們的手碰到一起的時候,空氣好像不動了。
雲知夏蒙著眼睛的紗布又流出血了,她的嘴也動了,好像在說夢話。她說:
“……小滿……是我的……關門弟子……”
小滿這時候也醒了,她聽到了這句話,就對著雲知夏磕了三個頭,哭了。她的眼睛很亮。
這時候,窗外的墨五十七開啟了那張羊皮紙名單,他借著早上的光,唸了第一個名字:
“城南鐵匠鋪的……斷指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