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聲很嚇人的大喊,好像讓本來很熱鬧的京城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。
民醫院的大門關上了,外麵的人都看不見裏麵了,屋子裏很安靜,就是有一股藥味,還有一股鐵鏽的味道。
這裏是民醫院裏最裏麵的一個屋子,牆上都是軟木,為了隔音。
蠟燭的光很小,把兩個人的影子弄到牆上了,影子疊在一起,像個山一樣。
雲知夏已經睡了三天了。
這三天,蕭臨淵就好像變成了一個石頭人,基本沒動過,就是要喂她喝水的時候才動一下,他一直單膝跪在床邊,用他的手緊緊地抓著她冰涼的右手,手指頭一直按在她手腕上的脈搏那。
他不是大夫,但是他殺過很多人,所以他知道人快死的時候脈搏是啥樣的。
但是這個脈搏,很不對勁。
正常來說,她受了那麽重的傷,脈搏應該很弱,或者跳的很快才對。
可是現在,他手指感覺到的跳動卻很穩,而且很有規律呢,好像有什麽節奏似的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就像遠處廟裏的鍾聲,每一次都隔得時間一模一樣,一點都不差啦。
更奇怪的是,每天到了半夜,這個脈搏就會變強。
蕭臨淵感覺到了,那不光是血管在跳,更像是一種……一起震動的感覺。
就是她的脈搏每跳一下,旁邊架子上的瓷瓶也會“嗡”地響一下,聲音很小,就連腳下的地磚,都會感覺有點麻麻的。
“這不是生病的脈象。”
一個很老的聲音從黑地裏傳了出來。
原來是脈淵僧不知道啥時候進來了。
他沒穿僧袍,就穿了個灰色的麻布衣服,手裏還拿著個白色的、好像是人骨頭做的笛子。
他走到床尾,沒碰雲知夏,而是蹲下來,把笛子的一頭放在地上,耳朵貼著另一頭聽。
“她在調整一個頻率。”脈淵僧閉著眼睛,眉頭皺著,他說:“王爺,你感覺到了嗎?這地下的動靜。”
蕭臨淵的眼神很嚴肅:“地宮?”
“不隻是地宮。”脈淵僧用手指敲了敲地磚,敲出來的聲音竟然和雲知夏的呼吸聲對上了,“她的蠱雖然睡著了,但她的痛覺神經就連到了京城地下的水脈裏。她每一次呼吸,都在和地下的東西共鳴。所以說她不是在變弱,她是在睡覺的時候……改變地下的東西的走向。”
在床的另一邊,眼睛瞎了的共痛僧正坐著,念著一本還沒寫完的經書。
經文很不好懂,調子也很奇怪,不像是在保佑人,倒像是在用聲音調什麽東西。
“……痛到極點就生出智慧,智慧太多就會傷神,神散了身體還在……”
就在唸到“痛極生慧”這四個字的時候,一直不動的雲知夏,左手食指突然動了一下。
手指動這一下,沒碰到任何東西,但是床頭那碗水,卻好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。
“嗡——”
水麵上突然出現了一圈一圈的波紋。
這些波紋沒亂,它們在碗邊彈來彈去,最後竟然在水麵上組成了一個很複雜的圖案!
一直躲在暗處的墨五十六看到了,他很驚訝,趕緊拿出筆和紙,飛快地把水上的圖案畫下來。
那是地宮的地圖!
不,和原來的地圖不一樣。
在原來是死路的地方,多了一條新的路,這條路彎彎曲曲的,繞開了所有的機關,直接通到地宮最裏麵的核心。
墨五十六看著畫好的圖,表情很吃驚,他說:“這是……用痛覺引出來的路。隻要順著這條路走,就算是瞎子,也能走到皇陵的心髒位置。”
蕭臨淵看著那碗水慢慢平靜下來,他覺得這個女人,真是厲害啊,就算昏迷了,都還在算計太後。
然後,他從懷裏拿出一個盒子,開啟了。
一股很濃的藥香味一下子就充滿了屋子。
盒子裏是一個叫“九心藥母”的藥材。
這東西長得很醜,像一團幹了的血管,但現在,它好像感覺到了什麽,幹了的根須竟然開始慢慢動起來,往雲知夏那邊伸過去。
“它餓了。”蕭臨淵說。
他一點沒猶豫,拿出刀,劃破了手指。
血珠掉了下來,滴在藥母的根上。
“滋——”
藥母馬上就把血吸幹了,本來灰色的皮一下子變得很紅,每個根須都發著紅光。
就在這時,床上的雲知夏胸口動了一下,呼吸也變重了,就好像那個藥母成了她的另一個心髒,在給她輸送生命力。
脈淵僧嚇得退了好幾步,手裏的笛子都差點掉了,他說:“這是……認主?不對!這是‘奪舍’!是這個藥母被她奪舍了!它把她當成新的主人了!”
第四天晚上,快到子時了。
空氣裏有一種緊張的感覺,屋子裏的一百多個藥瓶,都開始輕輕地晃,發出嗡嗡的聲音,像蜜蜂在叫。
蕭臨淵讓所有人都出去了,連墨五十六都在三丈遠的地方守著。
然後他關上了鐵門,把自己和她關在了一起。
時間到了三更。
就在那個時候,雲知夏本來很平穩的脈搏突然變了!
變得非常快,非常亂,好像下大雨,又好像很多馬在跑!
“嗡嗡嗡嗡——”
屋裏所有的藥瓶都在瘋狂地抖,有幾個瓶子直接倒了,但是在掉到地上之前,就被一種聲音震碎了。
雲知夏還閉著眼,臉很白,但是她的嘴唇卻張開了一點點。
她沒有發出聲音。
那個聲音,好像是直接從她骨頭裏發出來的,有點像金屬摩擦,很空,很冷,但是又很大聲。
“開……”
“痛……”
“門。”
共痛僧聽了很害怕,於是他說:“這不是她在說話……是‘痛’!是天地間的痛,借她的嘴,要開門了!”
第二天早上,早起的老百姓很驚訝地發現,民醫院門口那兩個一直亮著的燈,燈油的顏色一夜之間從黃色變成了紫色。
火苗也不再是亂晃了,而是像心髒一樣,一下一下地跳動著。
屋子裏,風暴已經停了。
雲知夏還沒醒,睡得很安詳。
但是蕭臨淵握著她的手,能感覺到,她的脈搏已經不是普通人的脈搏了。
那個跳動,和外麵的風聲,和遠處的雞叫,和這個城市地下的流動,都變成了一個頻率。
他彎下腰,親了她一下額頭,小聲地說,語氣裏有無奈也有佩服:
“你睡了一覺,就把世界給改變了。”
這個時候,在城外的皇陵石碑前,負責記錄怪事的痛記僧,發著抖拿起筆,在石碑下麵加了一行字:
“癸卯年,春天,醫生沒醒,但世界已經變了。”
風吹了起來,帶著藥香味吹遍了京城,風裏好像還有很多小聲說話的聲音,像是在告訴大家:
痛,是鑰匙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