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太陽出來了,但是天氣還是很冷呢,京城的空氣也不好。
民醫院前麵的廣場上站了好多人,特別擠,空氣裏都是汗味和一些亂七八糟的味道,這就是人間的感覺。
雲知夏把手從蕭臨淵手裏抽出來,他手上的感覺還留在她的手上。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,衣服很平整,就跟她的心情一樣,很緊張。
然後她就轉身,走上台去了。
她每走一步路,她左眼裏的那個叫“心鎖”的蠱蟲就動一下,好像在提醒她什麽,又好像很興奮的樣子。
台下站著九百多個醫生,黑乎乎的一大片,看起來很嚴肅。更遠的地方還有很多老百姓,大家都在小聲說話,聲音很大。
雲知夏站在台上,風很大,吹著她的白袍子,袍子一直在響。
她也沒說別的,就抬手把左眼上的紗布給解開了。
“嘶。”
紗布掉下來的時候,台下好多人都吸了一口氣,感覺空氣都沒了。
她的眼睛已經不是人的眼睛了。本來挺好看的眼睛,現在黑乎乎的,像個洞,眼睛邊上還有一些奇怪的銀色的絲線,那些絲線還在動。
“你們害怕嗎?”雲知夏說話的聲音不大,但是因為有擴音的東西,所以傳得挺遠的,聲音很冷,“有人說我是妖怪,會吃人。”
她看了看台下那些很害怕的老醫生,笑了笑說:“可是妖怪,是不會為了你們,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的,哈。”
她朝旁邊招了招手。
那個瘦瘦的哀聲童就害怕地爬上台了。他穿著一雙有點破的草鞋。他聽不見,也不敢看台下那麽多人,就一直看著雲知夏的腳,然後把手裏的一卷紙舉得高高的。
雲知夏把那捲紙開啟。
上麵沒有字,都是畫。是用黑炭和紅色的東西畫的,畫的都是人臉,看起來很痛苦。
“這是我昨天晚上,用這個眼睛聽到的聲音。”雲知夏指著一個畫,畫上是個大肚子的女人,身下紅紅的,“城外趙家村,生孩子沒生下來,大人和孩子都死了。接生婆說這是命,我覺得不是。要是有產鉗和側切的技術,很快就能救下來。”
她又指著另一幅畫,畫的是一個腿斷了的士兵在叫:“砍腿的時候沒有麻藥,活活疼死了。這也是命嗎?”
台下一下子就安靜了。
那些畫雖然畫得不好,但是那種痛苦的感覺,比說任何話都管用。
“以前,這些事都沒人知道,也沒人關心。”雲-知夏拿出火摺子,把那捲紙給點著了,燒完的灰飄到了人群裏,“今天,我要讓你們都看到。”
火光照著她的眼睛,看起來很嚇人。
“布陣。”
她剛說完,痛分生就帶著九個徒弟上來了。他們看起來很害怕,好像知道要發生什麽,但是都沒跑。
雲知夏從袖子裏拿出一根針,針上連著一根銀線。她沒怎麽猶豫,就把針紮進了自己的額頭裏。
疼,特別疼,她感覺腦子裏像被倒了熱鐵水一樣。
雲知夏哼了一聲,晃了一下,左眼上的銀線一下子變多了,臉上都勒出了血印子。
“接!”
她咬著牙說。
痛分生哭著抓住銀線的另一頭,紮進了自己的手指裏。然後是第二個,第三個……十個徒弟都把線紮在手上,銀線連成了一張網,這就是“痛脈陣”。
“啊——!”
陣剛弄好,那十個徒弟就都跪在地上了。
他感受到了巨大的悲傷,於是就哭了。
痛分生縮成一團,汗把衣服都弄濕了,哭得不行。他不是因為疼,而是因為突然感受到了很多情緒,腦子都亂了。
“師父……”他哭著說,“我看到了……好多孩子……三千個孩子在找媽媽……那是瘟疫坑……還有您……在實驗室裏……隻有白牆……您一個人縫傷口……好冷啊……真的好冷啊……”
這不光是身體的疼,是雲知夏兩輩子攢下來的孤獨和難過。
台下的醫生們開始說話了。他們看著台上那些哭的年輕人,又看了看那個快站不住的雲知夏,心裏覺得,以前那種看不起別人的想法,好像有點不對了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
人群裏,共痛僧突然坐下了。他閉著眼,流出了血淚。
“痛苦就是仁心,痛苦就是醫學的根本。”他的聲音很大,蓋過了所有人的聲音,“我今天自己把眼睛弄瞎,以後就用心去看病人的痛苦,為施主寫一本《痛醫經》。”
這個場麵太厲害了,那幾個本來想搗亂的人都不知道該說啥了。那個領頭的看到情況不對,他很著急,於是就大聲喊道:“這是妖術!大家快跑啊,那個蠱毒會傳染的,碰一下就死啦!”
但是,大家都沒有跑。
“你胡說!”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大。
新律娘抱著她那個剛治好嘴巴的孩子,衝到了台子邊上。
“我們不懂醫,但是我們懂疼!”她舉起一個木杵,指著那幾個人說,“我生孩子的時候,是王妃救了我!誰敢說她是妖,我就打他!”
“對!打他們!”
好幾百個老百姓都過來了。他們手裏拿著各種東西,在台子周圍站成一圈,保護雲知-夏。
“你們別說話了!”一團泥巴扔過去,正好砸在那個領頭人的嘴上。
這是最直接的辦法,也是最好的保護。
雲知夏看著這些,眼睛有點濕。她感覺頭很暈,身體也沒力氣了。她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用很輕但是很清楚的聲音說:
“從今天開始,廢除‘藥根’‘藥母’的說法!就算是農民,隻要心地善良,肯努力,都能學醫!醫術是大家的,生命沒有貴賤!”
她停了一下,然後用盡力氣喊:
“《去神醫律》——通過!”
當她說完最後一個字之後,她感覺自己身體裏的力氣都被抽走了,然後她的身體就變軟了,直直地向後麵倒了下去。
“師父——!”
好多徒弟都衝上台,但是他們不敢碰她,就都跪下了,把手裏的針紮進自己身體裏。
好多人連在了一起,形成了一個很大的“痛脈陣圖”。
“師父的痛,我們一起承擔!”
就在雲知夏快要倒在地上的時候,一個人影突然出現了。
一個很結實的胸膛接住了她,一雙有力的胳膊抱住了她。
雲知夏努力睜開眼睛,看到了蕭臨淵的臉,他很著急,樣子很憔悴。
“……新法律,通過了。”她嘴裏流出黑色的血,說話聲音很小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”蕭臨淵抱著她的手在發抖,這個平時很厲害的王爺,現在非常害怕和著急。
雲知夏想笑,但是她已經沒有力氣了。在她昏過去之前,蕭臨淵很生氣,他對著那些吵鬧的人群大聲地喊道:“你們要保護好她呀,一直到她醒過來為止,誰要是敢過這條線,我就把他殺了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