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霧很大呢,地上的磚頭也很冷。藥心小築的門上都是霜,很安靜,都沒有風啦。
但是門外麵已經有很多人了。
不是昨天那些穿白衣服的女的,而是一些穿著普通衣服的男的,他們的臉上表情很不好。還有一些女人,她們的手臂很瘦,像幹柴一樣,真的好瘦,她們還抱著小孩,小孩手裏還拿著火把。
火光照在他們的臉上,讓他們看起來很可怕,就像廟裏的神像。
“除妖——!”
“她用小孩子的眼睛煉藥!!”
“昨天王家的小孩,今天早上就睜不開眼睛了!聽說就是她幹的!”
大家的聲音都很難聽,也很亂,他們都很害怕。這些話就像火一樣,越燒越厲害。
太醫院的人沒來,但是那些謠言很有用,讓人們很害怕,因為誰家都有小孩和老人啊。
雲知夏眼睛瞎了一隻、袖子上有血、半夜還咳嗽……這些事,早就被人到處亂說了,哈。
程硯秋就站在前麵。他穿著一件青色的衣服,袖子上還有點藥渣子。
他沒攔他們,也沒生氣。他就拿著手裏的書,翻了一下,聲音蓋過了外麵的吵鬧聲。
他說話聲音不大,但是所有人都聽見了,他說:“你們要燒的人,是昨天晚上救了三個快要死掉的小孩的人,是她讓他們今天早上能睜開眼睛叫媽媽的。”
人群一下子就安靜了。
有個人拿著火把的手,動了一下。
但是沒有人走。
他們的眼睛都看著那扇關著的門,他們不是相信了,是在等,等雲知夏出來求饒。
然後,門就開了。
沒有風,但是門自己開了。
雲知夏就走出來了。
她穿了一件很舊的灰色衣服,她沒有穿鞋,走在地上,腳看起來很瘦。
她的左眼是瞎的,用一個黑色的東西蓋著,看不見,她的右眼看起來很亮,沒人敢看她。
她就站在台階上,離火把很近。
火光照著她的臉,她的臉很白,嘴邊的血印子很明顯。
她沒看那些人,她看了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,那個小孩額頭上還貼著退燒的東西。
雲知夏就說話了,她的聲音很沙啞,但是說得很清楚:
“如果我是妖……昨天那三個發燒的小孩,怎麽會退燒呢?”
說完,她就把右手抬了起來。
她的手沒有碰到任何人,就是在空中比劃了一下。
她感覺心裏很痛,但她忍住了。
好像有光從她心裏出來,到了她的手上,然後她好像就感覺到了那三個小孩的病。小孩的病是什麽樣的,她好像全都知道了。
她閉上眼睛,慢慢地說,好像在下結論:
“他們不是中了邪,是吃了發黴的米。”
她停了一下,然後突然睜開眼睛,眼神很厲害,看著人群後麵一個男的,說:“米是太醫院倉庫裏的,放了一年多了,都發黴了,吃了會中毒。”
她沒再多說什麽了,就對百手生點了點頭。
百手生在旁邊等著,拿著三份病案,上麵都是昨天晚上那三家人自己寫的記錄:什麽時候發燒的、抽了多少次、舌頭什麽顏色……都寫得很清楚。
程硯秋接過了病案,看了一眼,然後就馬上去拿藥、煎藥、準備工具。
他的動作很快,也很穩。
結果半天不到,那三個小孩都醒了。
一個能坐起來吃東西,一個會踢被子了,還有一個說:“媽媽,我渴……”
大家看到這個情況,就把手裏的火把給弄滅了。
那些火把不是被風吹滅的,是拿火把的人自己放手了。
人群就讓開了一條路,大家都不說話了,連咳嗽都忍著了。
然後,一個叫墨五十一的人從旁邊出來了。他穿著黑色的衣服,很幹淨。
“當、當、當。”
他身後的刀鞘在地上敲了三下,聲音很響。
他身後還跟著十個手下,都穿著統一的製服,站成一排,把藥心小築和外麵的人隔開了。
墨五十一舉起一個蓋了章的公文,上麵的紅字還沒幹,他說:
“民醫司查清楚了——那三個小孩吃的米,確實是太醫院倉庫裏的。米是壞的,我們都驗過了。”
他看著大家,最後看著那個瘦高的男人,一字一句地問:
“誰是妖?”
“誰,纔是害老百姓的人?”
一片死寂。
過了一會兒,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:“去糧倉——!”
人群就又動起來了,火把又點燃了,但是這次不是對著小築了,是往皇城那邊的糧倉跑過去了,像一條紅色的河。
有個叫痛記僧的人站在柱子後麵,在本子上寫著:
“七月廿五,女主雖然眼睛看不見但還是破了案子,謠言自己沒了。火把沒燒醫生,而是去照那些壞掉的糧倉了。”
門又關上了。
早上的霧小了點,太陽也出來了,但是藥心小築的後院還是挺黑的。
那個石髓柱子立在那兒,發著幽青色的光,好像在等什麽。
雲知夏一個人坐在柱子前麵,腳踩在地上,她的手放著,一滴血快要掉下來了,但還沒掉。
她閉著眼睛,她左眼雖然被蓋住了,但是下麵的青光好像更深了
好像她不是瞎了,而是終於睜開了真正的眼睛了。
到了晚上,藥心小築的後院很安靜,隻能聽到那個石髓柱子發出的嗡嗡聲,聲音很低,好像是血在身體裏流動一樣。
雲知夏還是沒穿鞋坐在地上,坐得很直,她右眼閉著,看不出在想什麽。
她左手懸著,指尖上有一滴血,一直沒掉下來。
她手裏拿著一根銀針。
她沒看,就把針紮進了自己的手腕裏,然後又往上紮,紮得很深。針每進去一點,她的心口就像被火燒一樣痛。
她流了很多汗,但是她居然笑了,笑得有點嚇人,她說:
“越痛越好呢。”
這不是胡說八道啦,這是她的治病方法。
她以前就是因為中毒死的,現在她就要用毒來給自己治病;以前眼睛被挖了,現在她就要用石髓的力量,把自己的感覺都找迴來,這不是治傷,是開一扇門。
開一扇能聽到很遠地方的人咳嗽、能聞到很遠地方的病氣、能感覺到所有人生病的門。
一個蒙著眼睛的仆人端著藥站在下麵,有點擔心地勸她:“主上,你這樣對身體不好,不如等百手生學會了那個‘引脈歸藏’的辦法再說吧……”
她搖了搖頭,沒睜眼,隻是抬了抬右手。
她指著西北方向,說:
“邊關士兵的老婆孩子,”她的聲音很難聽,但是很堅定,“他們等得起嗎?”
話還沒說完,她突然又指著房簷上的鈴鐺,鈴鐺沒響,但是她皺起了眉頭,好像聽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,有個女人在**,那個女人生完孩子大出血,快要死了。
程硯秋正好推門進來,就看到了這一幕:她嘴邊有血,銀針就在她胸口上,手上的青筋都爆起來了,眼睛雖然閉著,但是好像有光透出,射向了西北的天空。
他被嚇了一跳,於是走過去想把針拿下來,他說:“你瘋了嗎?!你這樣亂來,會死的”
她突然睜開了眼睛。
她的右眼很亮,左眼雖然蓋著,但下麵的青光在動,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出來了。
她看著他,輕輕地說:“程先生,你說……當醫生最重要的是什麽?”
程硯-秋愣住了。
她又笑了,嘴角的血還沒幹,笑得卻很冷:“不是不亂來,是——不能猶豫。”
說完,她就把針紮進了自己的胸口。
她很痛,身體都抖了一下,嘴裏有血也嚥下去了,然後很費力地說:“百手生,準備‘止崩三疊針’,還有一些別的藥馬上出發。”
百手生聽了馬上就答應了,藥箱都沒關好,人就已經跑出去了。
雲知夏慢慢地把手放下來,那滴血終於掉在了地上,變成了一朵小小的紅花。
她閉上眼睛,小聲說,聲音很冷:
“門關了,燈滅不了。”
然而,在很遠的地方,皇宮的牆很高。
有一個黑影站在屋頂上,風吹著他的衣服,他手裏拿著一個壞了的玉佩,玉佩是剛斷的,上麵還有血,是蕭臨淵以前在戰場上弄壞的。
風吹過,玉佩有點涼。
而在小築裏麵,那個石頭發出了很亮的光,光往外麵散出去了——
往西邊,往北邊,往所有還沒有藥燈的地方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