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如剔骨鋼刀,每一寸都剮在皮肉上。
雲知夏醒來時,鼻腔裏全是冷硬的腥氣。
她沒睜眼,先感覺到身下顛簸的觸感,那是墨四十七寬闊卻緊繃的背脊。
他的肌肉硬得像石頭,呼吸沉重粗糲,每一步踩進雪殼子裏,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。
這是哪?
記憶還停留在京城廢墟那場大火前的豪賭,此刻卻已被這漫天風雪凍了個透心涼。
胸口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,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鐵烙硬生生按在了那塊柳葉胎記上。
雲知夏猛地倒吸一口冷氣,這一抽氣,五髒六腑都像是被冰碴子滾了一遍。
她強撐著抬起眼皮,入目是一片慘白到令人致盲的雪嶺,而在視線盡頭,兩座巨大的冰崖如獠牙般交錯,中間裂開一道幽藍色的縫隙。
咚。咚。
一種極低頻的悶響從那縫隙深處傳來,不像是風聲,倒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深海下的心跳。
隨著這聲音,雲知夏心口的胎記燙得幾乎要燒穿皮肉。
旁邊雪堆裏突然拱起一團白影。
那個聾啞少年冰語童手腳並用地爬了出來,滿臉凍瘡,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。
他指了指那道幽藍裂隙,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隨後雙手按在胸口,做了一個極為誇張的“搏動”手勢。
那是石髓在叫。
裂隙口,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背對著風雪站立。
雪燼婆手裏舉著一支火把,火苗詭異地呈現出青碧色,而她另一隻枯如雞爪的手裏,正拎著一個紮得極為精細的草人。
“九十九年了……”老太婆的聲音像是兩塊朽木在摩擦,沒迴頭,隻是將那草人一點點湊近火苗,“第一百個‘藥母’,時辰到了,該入土了。”
墨四十七腳步一頓,手按上了腰間斷刀。
雲知夏伏在他背上,喉嚨裏泛著血腥氣,嘴角卻極其艱難地扯出一個冷峭的弧度。
“老人家,”她聲音嘶啞,被風吹得支離破碎,“我大老遠來這一趟,不是為了給你當燒火棍的祭品,我是來——問個明白。”
話音未落,那冰崖之上忽然炸開一片銀芒。
咻!咻!咻!
三十六根晶瑩剔透的冰針破空而來,沒傷人,卻精準無比地釘死在裂隙入口的三十六處氣穴上。
原本還在隱隱呼嘯的地底氣流,瞬間被死死封住。
一道白影自冰壁上緩緩滑落。
來人滿頭白發遮麵,一身單薄布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他落地無聲,抬手間,指尖還扣著三枚未發的冰針。
“迴去。”
隻有兩個字,卻冷得比這北境的風雪還要徹骨。
雲知夏眯起眼,目光穿過對方淩亂的發絲,落在那雙極其特別的手上——虎口處有一道陳舊的燙傷疤痕,那是當年處理疫症屍體時留下的。
記憶深處的畫麵與眼前重疊。
“程硯秋?”雲知夏有些費力地從墨四十七背上滑下來,雙腳剛沾地就軟了一下,被墨四十七一把架住,“三年前那場瘟疫,你在死人堆裏發著高燒,是我把你扒出來,給你灌了整整七天的藥。”
那白發人身形猛地一僵。
他緩緩抬起頭,露出一張被凍得青白卻依舊清俊的臉,隻是那雙眼睛裏,全是死灰般的絕望。
“是。”程守陵看著她,聲音像是含著一口咽不下的碎冰,“正因為你救過我,所以我才知道——你越仁,這世道的禍就越深。”
“沈未蘇,你還沒看懂嗎?”他指著身後那道被封住的裂隙,“你母親焚身阻路,你姐姐凍魂鎖棺,皆是因為這該死的‘藥心雙體’不可相合!你若再進一步,這下麵壓了萬年的藥怨就會衝破地脈,到時候,天下再無醫者能活!”
簡直荒謬。
雲知夏推開墨四十七的攙扶,踉蹌著向前邁了一步:“醫術是救人的刀,從來不是殺人的鬼。把活人封進棺材裏就能救天下?這種鬼話,也就騙騙你們這些懦夫。”
“別過去!”程守陵厲喝,手中冰針震顫。
雲知夏沒停,又是一步。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護在她身側的墨四十七忽然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。
“啊——!”
這聲音淒厲至極,像是野獸瀕死前的哀鳴。
墨四十七那一向如鋼鐵般堅毅的暗衛,此刻竟雙目血紅,整個人如同被抽了魂一般,抱著腦袋瘋狂地往雪地上撞。
“別去……別去那個洞!”
他一邊慘叫,一邊發瘋似的撕扯自己的衣襟。
棉絮紛飛中,他精赤的胸膛露了出來,在那滿是刀疤的肌肉上,赫然烙著兩個暗紅色的扭曲大字——供體。
雲知夏瞳孔驟縮。
刹那間,那幽藍裂隙中的石髓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共鳴。
墨四十七眼中的世界變了。
不再是雪山,而是一間昏暗潮濕的石室。
他也不再是高大的暗衛,而是一個隻有幾歲的孩童,正如牲畜般被釘在冰柱上,心頭血順著導管一滴滴落入地下的石縫。
“我看見了……我都看見了!”墨四十七渾身痙攣,手指成爪,狠狠摳向自己的眼球,似乎想把那恐怖的畫麵從腦子裏挖出去,“我是藥童……我是被吃掉的那個……別看我!別看!”
“住手!”
雲知夏猛地撲過去,一把攥住墨四十七的手腕。
指尖觸碰到脈搏的瞬間,一股陰寒至極的氣息順著經絡直衝她的腦門。
這不僅僅是脈象,這是某種刻在骨血裏的記憶共振。
轟——
雲知夏眼前一黑。
藉助醫者觸診的通感,她“看”到了。
那裂隙深處的石髓之下,根本不是什麽神壇,而是密密麻麻懸掛著的上百具冰棺。
每一具棺材上,都刻著一個血淋淋的“沈”字。
那些棺中女子,有的年邁,有的尚在垂髫,甚至有的麵容與她驚人的相似。
而在最深處的那具冰棺裏,女子雙手交疊於胸,掌心死死壓著半塊殘破的書頁——那是《初典》的下半卷。
所有的“神跡”,都是人祭堆出來的屍臭。
雲知夏猛地鬆開手,大口喘息著,冷汗混著雪水順著下巴滴落。
她看著還在地上痛苦抽搐的墨四十七,又看向那個滿臉悲憫卻擋在路口的程守陵,忽然笑出了聲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她站直了身子,從袖中抽出一把極薄的手術刀,沒有任何猶豫,反手就在自己的掌心狠狠劃了一道。
鮮血瞬間湧出,滾燙刺目。
“你要幹什麽!”程守陵臉色大變,想要阻攔卻已來不及。
雲知夏揚手,將那一掌心的熱血狠狠甩向洞口的冰壁符文。
呲啦——
如同滾油潑進了雪堆。
那些曆經千年不化的堅冰,在觸碰到她血液的瞬間,竟然冒出陣陣白煙,原本堅不可摧的封印如蛛網般寸寸崩裂。
冰層剝落,露出了下麵那四個古樸蒼涼的篆字——藥心石髓。
“你們燒了九十九個替身,殺了無數個像墨四十七這樣的孩子,編造出這套‘藥怨滅世’的鬼話,就為了騙我說——我該死?”
雲知夏一步步走向那正在崩塌的封印,腳下的雪被染成了紅色。
“既然你們把這地方供成了神壇,”她迴頭,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程守陵那張慘白的臉,“那我今天就親手拆了它。”
她一步踏入冰窟。
掌心帶著血,重重按在了那塊巨大的、正在如心髒般搏動的石髓之上。
心口的胎記徹底炸裂開來。
這一刻,屬於“沈未蘇”的前世記憶如決堤的洪流,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倒灌入腦海。
上古玄門,雙生藥體。一主生機,一主宕機。
為了這一所謂的“藥道平衡”,那些高高在上的長老們,活生生將一對剛出生的雙胞胎姐妹剝離,一個被捧上神壇成為聖潔的藥女,一個被扔進死人堆裏煉成萬毒之軀。
她不是穿越。
她是歸位。
“姐姐……”
記憶深處,那個總是躲在陰影裏的瘦弱女孩,隔著冰冷的鐵柵欄,遞給了她半塊饅頭。
兩行清淚順著雲知夏的臉頰滑落,瞬間結成冰珠。
“好得很。”她閉著眼,咬牙切齒地擠出三個字。
整個雪山開始劇烈震顫,萬年不化的寒冰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聲,彷彿整個地脈都在這股滔天的恨意下瑟瑟發抖。
洞外,一直沉默的雪燼婆忽然咧開嘴,露出口中早已掉光的牙床。
她顫巍巍地將手中那個代表著替身的草人扔進火堆,看著火光吞噬了一切。
“終於……”老太婆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詭異的光,“有人敢燒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