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一場匪夷所思的“問診”。
雲知夏的手掌貼上“藥心石髓”的瞬間,耳膜裏並沒有預想中的轟鳴,反而是一片死寂。
緊接著,無數嘈雜、細碎、帶著腐朽味道的念頭順著掌心的勞宮穴,如水蛭般瘋狂鑽進她的經絡。
好冷。
不是體表溫度的流失,是骨髓深處被灌進了鉛水。
她在這種幾乎凍結思維的極寒中,強行開啟了醫者的觸診本能。
這不是石頭,這是一顆巨大的、畸形的“心髒”。
每一下搏動,泵出的不是血,而是千年來無數醫者臨終前最不甘心的執念。
“若不封印,醫術泛濫,蒼生必亂。”
“唯有神權,方能止戈。”
這些聲音像蒼蠅一樣在她腦子裏嗡嗡作響,試圖同化她的意誌。
原來如此。
雲知夏嘴角滲出一縷黑血,眼神卻清明得嚇人。
這哪裏是什麽守護蒼生的神物,分明是一個巨大的腫瘤。
它吞噬了曆代頂尖醫者的智慧,把原本應該普世救人的醫術,壓縮成了僅供少數人驅使的權柄。
“怕我成災?”
她喉嚨裏滾出一聲嗤笑,手指猛地扣緊石麵,指甲崩裂,“你們是怕醫者不再跪著討飯吃。”
手腕翻轉,一枚銀針帶著她僅剩的體溫,精準刺入石髓表麵一道細微的裂紋。
“既然你們信奉血脈壓製,”雲知夏眼底閃過一絲狠戾,“今日我就用沈未蘇的血告訴你們——命不由脈,由心定!”
銀針入石三分。
身後風聲驟緊,三十六根冰針呈品字形封向她的後心大穴。
程守陵急了。
“住手!”他雙目赤紅,手中印訣變換,試圖切斷雲知夏與石髓的連結。
與此同時,那巨大的冰柱後方,走出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。
他**的上半身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,甚至能看見皮肉下流動的藍色血管。
脈凍郎。
他沒有任何廢話,甚至沒有表情,身形一閃便到了近前,那隻如冰晶般透明的手掌直接按向雲知夏的天靈蓋。
這一掌要是落實,腦漿子都能凍成豆腐渣。
雲知夏此刻全神貫注於石髓,根本無法分神防禦。
就在那隻冰手距離她頭頂不足三寸時,一團帶著腥臭味的火球橫空砸來。
不是衝著人,是衝著脈凍郎的腳下。
滋啦——
那個被雪燼婆視若珍寶、紮了九十九年的草人替身,此刻正燃燒著慘綠色的火焰,滾在脈凍郎的腳邊。
“啊——!”
原本如殺戮機器般的脈凍郎,竟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。
那火焰彷彿不是燒在草人上,而是直接燒爛了他的神魂。
他抱著腦袋瘋狂後退,透明的雙臂瞬間渾濁,那是體內氣血逆亂的征兆。
雪燼婆佝僂著身子,一步步從陰影裏走出來。
“傻孩子。”老太婆那張像橘子皮一樣的老臉上沒什麽表情,隻有眼底映著那兩團鬼火,“你守了一輩子的神,連你自己是誰都給洗忘了。”
脈凍郎痛苦地跪在地上,捂著腦袋,記憶的閘門被這特殊的火焰燒出了缺口。
他依稀看見自己也被綁在冰柱上,也是個等著被抽幹的“藥童”。
這空檔,給了雲知夏喘息之機。
旁邊的冰語童忽然撲了上來。
這聾啞少年趴在石髓上,雙手以一種極快的頻率拍擊冰麵。
咚、咚、咚。
低頻的震動順著石髓擴散,原本堅不可摧的石壁表層,竟然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熒光文字。
那是斷斷續續的古音,不是詛咒,而是誓言:
“藥者……為人而生……非為人所煉……”
雲知夏瞳孔驟縮。
這不是神諭,這是求救信!
這塊破石頭裏關著的,是被強行剝離、囚禁了上萬年的醫道精魂!
所謂的“藥心石髓”,不過是一個巨大的、華麗的培養皿,用來榨取這些精魂的力量維持統治。
“好一個藥庭,好一個守陵人。”
雲知夏怒極反笑。
她不再試圖解析,而是直接拔出插在心口的備用長針。
噗嗤。
長針倒轉,刺入她自己的指尖,那是十指連心的痛。
“你們要用執念鎮壓世道?行。”
她將滴血的指尖狠狠按進石髓剛才被銀針鑿開的孔洞,“那我便把這些魂,還給活人!”
鮮血逆流。
不是石髓吸她的血,而是她以自身強橫的意誌,藉由血液為引,強行給這塊死氣沉沉的石頭做了一次“體外迴圈”。
轟隆隆——
整個冰窟劇烈搖晃。
那一百具懸掛在半空的冰棺,像是聽到了某種召喚,棺蓋齊齊炸開。
沒有詐屍,沒有惡鬼。
那些躺在裏麵的幹屍,在接觸到空氣的瞬間,寸寸風化,化作最純粹的飛灰,洋洋灑灑地飄落下來。
那是解脫。
雪燼婆顫巍巍地伸出手,接住一縷落在掌心的灰燼,渾濁的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龐滑落。
她轉身,從火盆裏抄起那根還在燃燒的火把,遞向雲知夏。
“丫頭。”老太婆的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解脫後的疲憊,“我燒了九十九年,隻為等一個敢說這三個字的人。”
——我不該死。
雲知夏接過火把。火焰映在她眼底,燒得劈啪作響。
她看著麵前這塊還在顫抖的巨石,沒有絲毫猶豫,揚手將火把擲向石髓那布滿符文的基座。
“這一把火,我替那九十九個冤魂燒。”
火焰騰空而起。
遇冰不滅,反而順著那些符文紋路瘋狂蔓延,冰層發出了類似骨骼碎裂的脆響。
“你在幹什麽!!”
程守陵瘋了。
他眼看著那些代表著秩序與封印的符文崩塌,整個人如同被抽了脊梁。
他怒吼著撲向雲知夏,手中三枚冰針直取死穴,“你毀的是醫道的秩序!沒了封印,這天下的病誰來治?這人心的惡誰來壓?!”
雲知夏沒躲。
她在程守陵撲到麵前的瞬間,反手就是一針。
這一針太快,快到程守陵根本來不及反應,眉心正中便是一陣刺痛。
“秩序?”
雲知夏手指撚動針尾,醫者的觸診通感瞬間如尖刀般刺入程守陵的識海。
根本不需要語言爭辯。
在那強製共享的感官裏,程守陵“看”到了。
三年前,疫症橫行的死人堆裏。
年輕的程守陵呼吸衰竭,心髒幾乎停跳。
是誰在他胸口切開血肉?
是誰用近乎神技的“活絡絲”手法,一針一線替他接續了斷裂的心脈?
那雙手溫熱、堅定,沒有絲毫神性的高高在上,隻有跟死神搶人的狠勁。
“那是……你?”程守陵渾身劇震,眼底的信念如高牆崩塌。
他一直以為救他的是神跡,是藥庭的恩賜。
原來,隻是一個人。一個被他視作禍端的女人。
當啷。
程守陵手中的冰針落地。他踉蹌後退,像是被抽幹了力氣。
“若沒有封印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眼神空洞,“誰來止亂?”
雲知夏拔出眉心針,冷冷地看著這個可憐又可恨的男人。
“止亂的,從來不是冷冰冰的鎖鏈。”她抬手指向那正在崩塌的石髓,“是千手同診、敢跟閻王搶命的活人。”
哢嚓——
一聲巨響蓋過了所有的聲音。
遠處的冰語童忽然站直了身子,雙手在空中比劃出了最後一個複雜的手勢。
那是古醫誓的最後一句。
隨著這個手勢完成,那塊矗立萬年的藥心石髓,終於撐不住內部反噬的力量,轟然裂開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。
隻有一道極其微弱、卻帶著驚人熱度的暖流,順著裂縫緩緩滲出。
那液體流過的地方,堅硬如鐵的凍土竟然開始發軟、變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