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瞬,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。
雲知夏直挺挺地栽了下去。
沒有輕飄飄的衣袂翻飛,隻有血肉之軀砸向塵土的悶響。
墨四十六幾乎是把自己扔了出去,半跪著滑行數丈,纔在最後一刻用滿是刀口的後背接住了她。
太輕了。
這個剛剛還要憑一己之力掀翻整個醫道江湖的女人,此刻在他背上輕得像一具隻有骨架的紙鳶。
“醫者……非神……非奴……”
即便昏死過去,那幹裂起皮的嘴唇還在機械地開合,聲音比蚊蠅振翅還輕,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崩出來的碎石。
共命娘手腳並用地爬過來,滿是老繭的手哆哆嗦嗦地貼上雲知夏的心口。
隻一下,老婦人就像是被燙到了,猛地縮手,眼淚瞬間決堤。
“我聽見了……”共命娘把耳朵貼在地麵,像是瘋魔了一般又哭又笑,“一百裏……不,兩百裏……那些快斷氣的人,那些等著死的孩子……他們的血在流,心在跳!這心跳聲……連成了片!”
那是一種什麽聲音?
那是無數螻蟻在這一刻,借著雲知夏剛剛搭建的“共命”通路,發出的求生轟鳴。
十歲的血訓童沒有哭。
她跪在滿是碎石的地上,雙手已經爛得看不出形狀,卻還死死護著那一摞剛從牆上拓下來的血書。
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張寫滿了《新醫訓》的破布,墊在雲知夏滿是泥汙的身下,生怕地上的涼氣驚擾了師父。
指尖蹭過雲知夏垂落的手背,全是黏膩的冷汗。
“咳……”
不遠處的廢墟中,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咳。
蕭臨淵撐著半截斷牆,勉強站直了身體。
毒剛解,他那雙平日裏攝人心魄的鳳眸此刻布滿紅血絲。
他踉蹌著走近,視線落在雲知夏身上。
那個女人滿臉血汙,七竅流出的血已經在臉頰上結了黑紅色的痂,狼狽到了極點,可右手五指依然保持著扣針的姿勢,關節泛白,僵硬得甚至掰不開。
蕭臨淵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他顫抖著伸出手,想要探一探她的鼻息,指尖卻無意間觸碰到了她鎖骨下方的肌膚。
灼人的燙。
原本那塊形似柳葉的紅色胎記,此刻竟隱隱泛出一股妖異的幽藍光澤,皮下似乎有某種繁複的紋路在遊走,像是結冰的霜花,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。
蕭臨淵瞳孔驟縮,腦中轟然炸響。
北境大雪山,那捲被封存在在此絕密檔案裏的殘破羊皮卷——
“冰印現,藥母歸,八淵起,天下焚。”
他死死盯著那枚正在緩緩浮現冰紋的胎記,指尖被燙得生疼,卻忘了縮迴。
那紋路,與羊皮捲上的拓印,分毫不差。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蕭臨淵聲音嘶啞,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感,“你不是逃出來的……你是被趕出來的。那些東西……它們一直就在等你。”
這哪裏是簡單的宅鬥棄妃,這分明是一個足以引爆整個天下的活靶子。
他猛地彎腰,想要將地上的女人抱起。
不管什麽狗屁醫道,也不管什麽京城局勢,帶她走,迴靖王府,那是唯一能用重兵護住她的地方。
“錚——”
一聲斷刀出鞘的脆響。
墨四十六甚至沒有抬頭,隻有半截的橫刀卻穩穩地架在了蕭臨淵的身前。
“讓開。”蕭臨淵眼底戾氣翻湧,“本王要救她。”
“小姐醒著的時候說過,”墨四十六聲音平靜,像是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,“若靖王爺敢往前一步,帶她離開這片廢墟,她就即刻引燃埋在京城三十六處藥庫下的火雷。”
蕭臨淵身形一僵:“她瘋了?那是同歸於盡!”
“不。”墨四十六抬起頭,那雙眼睛裏是對某種信仰的死忠,“小姐不是要威脅王爺,她是怕王爺毀了她的‘道’。”
“帶她走,她是王妃,是被人保護的金絲雀。留在這,哪怕是死,她也是開宗立派的宗師。”
蕭臨淵愣住了。
他看著懷中那個氣息奄奄的女人,又看了看四周那些雖然滿身傷痕、卻挺直了腰桿站著的“藥奴”們。
殘垣斷壁之上,那行血淋淋的“醫者非神非奴”,在晨曦中顯得格外刺眼。
許久。
蕭臨淵眼中的戾氣一點點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從未有過的、近乎於敬畏的複雜情緒。
他緩緩收迴手,後退半步,單膝跪地。
那枚代表著靖王調兵之權的玄鐵印綬,被他輕輕放在了雲知夏那隻僵硬的手邊。
“好。”
他低聲自語,像是在對昏迷中的她說,又像是對著這該死的世道宣戰。
“我不帶你走。我不把你藏在後院。”
“我要你站著。站在這最高處,讓這天下人,都得仰著頭看你。”
似乎是聽到了這番話,昏迷中的雲知夏指尖忽然極輕微地動了一下。
一直守在旁邊的血訓童敏銳地察覺到了,急忙捧起她的手。
刹那間,那股尚未完全斷絕的“共命”網路再次震顫。
盲女那雙灰白的眸子猛地瞪大。
她“聽”到了。
順著血管,順著脈搏,一股微弱卻堅定得令人戰栗的意念,順著那一根手指,轟然衝進了在場每一個弟子的腦海。
血訓童渾身顫抖,張開嘴,聲音稚嫩卻嘶啞:
“從此——醫無姓!”
旁邊的墨四十六渾身一震,跟著吼出聲:“藥無門!”
共命娘淚流滿麵,重重叩首:“命——由人守!”
百名弟子齊齊跪地,聲浪如潮,直衝九霄:“吾等無姓,唯醫是歸!”
這聲音並不整齊,甚至帶著哭腔和喘息,卻像是一記重錘,狠狠砸碎了這京城清晨的死寂。
雲知夏的意識在黑暗中沉浮。
這裏沒有廢墟,沒有鮮血,隻有漫天風雪。
大雪深處,一個穿著青色布衣的女子背對著她站立,那背影瘦削卻挺拔,像極了記憶中模糊的母親。
“娘……”雲知夏想要伸手,卻發現自己的手掌透明如冰。
那女子沒有迴頭,聲音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飄來:“蘇兒,這條路,比你想的更遠,也更冷。那是……八淵下的冷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雲知夏在夢中喃喃。
她猛地睜開眼。
晨光破雲而出,恰好照在她身側那塊剛剛被人扶起的殘破牌匾上,上麵原本的“林氏藥閣”已經被燒得焦黑,而在那灰燼之中,竟有一株不知名的野草頂開了焦土,露出一點嫩綠。
雲知夏費力地動了動嘴唇,目光越過墨四十六的肩膀,看向那已經空無一物的北麵天空。
“我燒的……不是我自己。”
她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鑽進了蕭臨淵的耳朵裏。
“是你們跪了整整一千年的……枷鎖。”
話音落,一陣寒風毫無征兆地從北麵刮來。
這風裏沒有京城的暖意,反而夾雜著一股透骨的冰渣味,像是從地獄深處吹來的呼吸,瞬間凍結了廢墟上剛剛升起的暖陽。
墨四十六臉色一變,猛地轉頭看向北方。
天邊,一層鉛灰色的厚重雲層正在急速壓近,而在那雲層之下,幾隻隻在極寒之地出沒的食腐白鷲,正盤旋著向這裏俯衝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