轟、轟、轟
三聲巨響,大地如同被瘋牛狠狠頂了一角,猛地一顫。
雲知夏腳下的高台差點崩塌,她一把抓住欄杆,猛然迴頭。
隻見城北太藥庫、城南集散庫,以及皇城方向的宮備庫,幾乎在同一瞬間騰起了衝天的火光。
那火不是尋常的紅,而是摻雜了助燃劑的妖異青紫,像三條毒龍,頃刻間吞噬了京城九成的藥材儲備。
“藥母震怒!凡藏藥之地,皆遭天譴!藥盡焚之!”
九淵殘部混跡在慌亂的人群中,聲嘶力竭地高呼。
百姓原本剛剛燃起的希望,被這三聲巨響震得粉碎。
沒了藥庫,神醫又如何?
巧婦難為無米之炊,這就是絕路。
絕望的哭嚎聲此起彼伏,像是要將這夜空撕裂。
“閉嘴!”
一聲厲喝,未必響過驚雷,卻透著一股透骨的寒意,硬生生壓住了周遭的嘈雜。
雲知夏立於高台邊緣,夜風捲起她單薄的衣衫,獵獵作響。
她伸手入懷,掏出一本早已泛黃的冊子——那是她這就幾日默寫整理的《萬民診錄》殘頁,上麵密密麻麻記著針對此次疫症的簡化方略。
嘶啦——
她沒有絲毫猶豫,雙手猛地發力,將這本珍貴無比的醫書撕成兩半,緊接著是四半、八半……
漫天紙屑紛飛,如同白色的蝴蝶,在火光中盤旋落下。
“你們燒我的庫,我就把這醫術撒遍全城!”雲知夏盯著高塔上那模糊的黑影,字字如刀,“今日,我便教這百人煉藥,千戶開爐!我看是你燒得快,還是這滿城百姓活命的心更硬!”
她猛地轉身,指向台下早已待命的百名弟子:“心橋郎,擊鼓!”
大鼓震響,聲傳數裏。
“千爐計劃,即刻啟動!”
隨著雲知夏一聲令下,那百名身背藥簍的弟子如同離弦之箭,抓起飄落的殘頁,衝向京城十個坊市的貧民窟。
這哪裏是亂來,這分明是一場早已預演好的精密手術。
雲知夏將複雜的古方極度簡化,拆解為“三味主藥,兩味輔引”。
沒有精密的戥子,就用最原始的法子。
貧民窟的深巷裏,雲知夏蹲在一戶人家漏風的灶台前,手裏捏著一株草藥,舉到那個滿臉煙灰的老婦眼前。
“婆婆,看仔細了。”她的聲音極穩,語速飛快卻清晰,“這葉子邊緣有七個鋸齒,莖是紅的,隻有三寸長。這一味叫‘鋸齒七’,是救命的關鍵。錯一味,這鍋裏煮的就是毒藥,人就沒了。”
老婦渾身哆嗦,枯瘦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,纔敢接過那株草藥。
她盯著那葉子,渾濁的老眼裏映著灶膛裏的火光,那火光原本是怯懦的,此刻卻突然燒得旺了起來。
“記下了……老婆子記下了!便是死,也不敢錯!”
子時三刻。
原本死氣沉沉的京城,忽然亮起了一盞燈,接著是十盞、百盞、千盞。
那些平日裏被視作螻蟻的貧民窟,此刻家家點火,戶戶冒煙。
沒有精緻的藥爐,就用做飯的鐵鍋、熬粥的瓦罐。
藥香順著煙囪鑽出來,匯聚成一股龐大的生機,硬生生衝淡了空氣中硫磺的焦臭。
高塔之上,林判官看著這一幕,氣得渾身發抖,手中那隻精緻的鎏金香爐狠狠砸在欄杆上。
“瘋子……她竟然把醫術變成了家常便飯?那是褻瀆!褻瀆!”
他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戾氣,從袖中掏出一把漆黑的符令,那是埋在幾處民宅地下的火藥引線:“既然你們找死,那就連人帶屋一起炸飛!”
他剛要捏碎符令,一道如鬼魅般的影子憑空出現在他麵前。
寒光一閃。
林判官大驚後撤,手中的符令被削去一半。
墨四十五橫刀當空,臉上的麵具早已在剛才的廝殺中碎裂,露出一張清秀卻冷硬的臉。
“靖王有令,”墨四十五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,“凡毀民宅者,格殺勿論。”
“靖王?”林判官捂著被刀氣劃破的手腕,冷笑,“你不過是蕭臨淵養的一條狗,一個影衛,也敢攔我?”
墨四十五緩緩抬起頭,火光照亮了他脖頸側麵那個猙獰的烙印——那原本是屬於暗衛編號的位置,此刻卻被人用刀刻意劃爛,隱約能看出一個新的字跡。
那是雲知夏曾給他縫合傷口時,隨手留下的標記。
“我是影子。”墨四十五手腕翻轉,刀鋒倒映著滿城燈火,“可現在,我不是誰的刀。我是守著這萬家燈火的盾。”
刀鋒再進,逼得林判官不得不狼狽逃竄。
而在巷口的高牆之上,雲知夏根本無暇顧及這邊的打鬥。
她閉著眼,彷彿進入了一種玄妙的境界。
脈網童趴在屋頂,耳朵貼著瓦片,通過空氣中細微的聲音震動辨別各處的動靜,再用手語傳給手語婆,最後由心橋郎通過鼓點傳達給雲知夏。
“東坊火太旺,藥焦味出來了!”
“西市水加多了,藥效太稀!”
無數雜亂的資訊湧入腦海,雲知夏卻並不覺得吵。
前世在實驗室裏同時監控數十組反應釜資料的本能覺醒了。
這就是她的戰場。
“東坊三通鼓,降火!”
“西市急促點,添柴收汁!”
咚咚咚——咚咚!
鼓聲在夜空中編織成一張無形的網。
百鍋藥湯,百種火候,竟然在這一刻奇跡般地達到了共振。
刹那間,一股濃鬱得幾乎化不開的藥氣升騰而起,如同一朵巨大的靈芝雲,籠罩在京城上空。
雲知夏猛地睜開眼,仰頭望向那並未散去的黑煙。
“今日,你封我的藥市,我便借這萬家燈火開千爐!”她聲音嘶啞,卻帶著一股吞吐天地的豪氣,“看是你的火滅人命,還是我的爐,暖盡這寒夜!”
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重,但第一碗成藥已經出鍋了。
那是一碗黑乎乎、帶著草木灰味道的湯藥,被剛才那位老婦顫巍巍地端到了自家孫子嘴邊。
孩子喝下去不過一刻鍾,原本急促如風箱的呼吸,竟真的平穩了下來。
“活了……活了!”
歡呼聲從這一個點開始爆發,迅速蔓延全城。
百姓們自發地端著碗,在巷弄間奔走傳遞。
雲知夏站在高牆上,看著那萬家燈火中升起的嫋嫋藥煙,緊繃了一夜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。
“醫道,從來就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術。”她輕聲自語,眼中倒映著這人間煙火,“它本該就是這一粥一飯,是這人間煙火氣。”
遠處的宮門陰影裏,蕭臨淵靜靜地看著那道身影。
他手中那道原本打算用來強行封城、將她鎖迴王府保護起來的密令,此刻已經被掌心的汗水浸透。
他曾以為她是需要依附大樹的藤蔓,或者是需要被藏在匣中的明珠。
可直到此刻,看著她以一人之力撬動滿城人心,他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。
“我曾想把你鎖進王府……”蕭臨淵手指微微用力,那道密令在內勁之下化為齏粉,隨風散去,“可你,早該是這天下人的醫。”
晨光破曉,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塵埃落定之時,城西方向,一座原本不起眼的閣樓突然爆出一團更加猛烈的火球。
那裏是雲知夏剛剛才設立的臨時救治點——藥閣。
並沒有預想中的歡呼,取而代之的,是一陣讓人心悸的坍塌聲,和風中隱隱傳來的、屬於她那些年輕弟子的慘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