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浪裹挾著焦糊味,像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按在雲知夏臉上。
前一刻還在歡呼的藥閣,此刻成了修羅場。
斷裂的橫梁像野獸的獠牙,參差插在地上,底下壓著不知是誰的腿,慘叫聲尖銳得刺耳,又很快被嗶剝作響的燃燒聲吞沒。
雲知夏沒時間看,也沒時間怕。
她跪在碎瓦礫中,膝蓋被硌得生疼,手指死死扣在蕭臨淵的腕脈上。
指尖下的脈搏不是在跳,是在炸。
每一下搏動都帶著迴聲,那是毒氣攻心的征兆。
蝕心針。
這種毒走的是心絡,尋常解法得用雪蓮清湯溫養七日,慢慢把毒逼出來。
可蕭臨淵現在的情況,別說七日,半刻鍾後大羅神仙也得給他收屍。
“咳……”
蕭臨淵嘴角溢位一股黑血,那是心頭血壞死的顏色。
雲知夏猛地抬頭,目光越過重重火牆,死死釘在正前方那座巨大的祖藥鼎旁。
林判官站在那裏,像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。
他雙手早就被火燒成了焦炭,黑乎乎的一團,看不出手指的形狀。
他卻在笑,一邊笑,一邊把那兩條焦黑的手臂在鼎沿上用力摩擦。
簌簌。
黑色的骨灰像雪片一樣,大團大團地落進鼎裏。
“肉身雖爛,藥魂永存!”林判官聲音嘶啞,像破風箱在拉扯,“今日以叛師之身,祭不朽之藥!這是最後的一味引子!”
瘋子。
全是瘋子。
雲知夏感到一陣眩暈,那是剛才爆炸餘波造成的腦震蕩。
她狠狠咬下舌尖,鐵鏽味瞬間充斥口腔,劇痛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瞬。
“噗——”
她一口心頭精血噴在手中的銀針上。
這針若是用來救人,太慢;若是用來殺人,太軟。
但若是用來立誓,剛好。
她轉身,不管身後林判官的癲狂,手中銀針如筆,在那麵還沒完全倒塌的斷牆上瘋狂刻畫。
針尖刺入青磚,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血混著灰,滲進牆體。
第一筆,橫如斷骨。
最後一筆,捺似利刃。
《新醫訓》第一句:醫者,非神非奴,乃人之守。
那血跡未幹,在火光的映照下竟然泛起一層詭異的微光。
這光不刺眼,卻像是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周圍那些哀嚎弟子的心口。
原本潰散的眼神,在這行血字前,竟有了聚焦點。
“師父……”
廢墟裏伸出一隻手,指甲全是泥,死死抓住了雲知夏的衣擺。
心燼郎半個身子都被壓在房梁下,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,但他手裏還死死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。
那是剛才爆炸前,雲知夏隨手塞給他的殘方。
“師父……快走……他們要……活剝您的神識……”心燼郎嘴裏吐著血沫,眼睛卻亮得嚇人,“別管我們……”
雲知夏伸手,沒有去推房梁,而是將那張殘方用力塞進他懷裏最深處。
“我不走。”
她聲音不大,卻極穩。
“心燼郎,你聽著。隻要你還有一口氣,隻要這城裏還剩一個人,這藥,你就得給我熬下去。”
心燼郎一顫,眼淚混著血水滾下來,重重點了點頭。
“抓住那個妖女!別讓她壞了祭祀!”
林判官一聲令下,火光外圍的陰影裏,九淵殘部如同潮水般湧了出來。
漆黑的鎖鏈帶著倒刺,在空中揮舞出嗚嗚的破風聲,直奔雲知夏而來。
那是專門用來鎖琵琶骨的“困神鎖”。
雲知夏動都沒動,甚至沒迴頭看一眼。
就在鎖鏈即將勾住她肩膀的瞬間,一道黑影從房頂躍下。
撕拉——
那不是布帛撕裂的聲音,而是金屬崩斷的脆響。
墨四十六身上的鐵衣被他自己硬生生扯碎,露出精壯的上身。
在他脖頸側麵,那個原本屬於暗衛編號的烙印已經被刀劃爛,新長出來的肉粉色疤痕上,歪歪扭扭刻著兩個字:知夏。
“這一世,我守活人!”
墨四十六一聲怒吼,橫刀立馬擋在斷壁之前。
沒有花哨的招式,隻有最原始的劈砍。
刀鋒捲刃了就用刀背,刀斷了就用拳頭。
數名暗衛緊隨其後,用血肉之軀在火海前築起了一道牆。
身後殺聲震天,雲知夏卻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。
她抱起蕭臨淵,退到牆角最避風的地方。
懷裏的人身體越來越冷,像是一塊即將熄滅的炭。
“你說,誰動他,你焚誰心……”雲知夏指尖輕輕劃過蕭臨淵蒼白的臉頰,最後停在他心口的位置,“這次,換我——焚己心。”
她從袖中取出兩枚最長的金針。
這是禁針。
一枚刺入自己後腰“命門”,那是人體陽氣之根;一枚刺入胸口“膻中”,那是氣血交匯之海。
“反痛移位術。”
雲知夏深吸一口氣,左手死死按住蕭臨淵的心口,右手猛地催動針尾。
嗡——
金針劇烈震顫。
刹那間,蕭臨淵體內那股肆虐的黑色毒氣彷彿找到了新的宣泄口,順著兩人接觸的掌心,瘋狂地逆流進雲知夏的經脈。
不是那種被刀割的痛,而是像有一千條燒紅的鐵蛇鑽進了骨髓裏,在每一寸骨縫間啃噬、翻滾。
雲知夏身子猛地一僵,七竅之中緩緩滲出殷紅的血線。
她死死咬著牙,一聲不吭,隻是臉色白得像紙,唯獨那一雙眼睛,亮得驚人。
“痛是真的……”她聲音微弱,卻帶著一絲笑意,“命……也是真的。”
蕭臨淵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,似乎感應到了這股生命的流逝與注入。
他費力地睜開眼縫,喉嚨裏滾出一聲破碎的嗚咽。
“別……燒……自己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雲知夏輕笑,血順著嘴角滴在他臉上,“這把火,本就該我來點。”
不遠處的林判官看到了這一幕。
他那張焦黑扭曲的臉上,露出了一種病態的狂喜。
“以命易命?好!好得很!”林判官仰天狂笑,“你自殺神魂,藥性最烈!正合我意!”
他猛地揮動光禿禿的手臂,一張紫色的符紙憑空燃起,引動半空中的雷火,直直朝著雲知夏頭頂劈去。
那是“天雷符”,觸之即成灰燼。
雲知夏此刻毒氣入體,根本動彈不得。
千鈞一發之際,一道嬌小的身影從祖藥鼎後猛撲了出來。
是那個負責看守藥鼎的啞巴侍女。
她不要命地撞向那沉重的青銅大鼎,用盡全身力氣一推。
轟隆!
巨大的祖藥鼎失去了平衡,朝著林判官的方向傾斜。
“找死!”
林判官暴怒,迴身便是一掌。
寒光閃過。
那侍女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,一顆頭顱便骨碌碌地滾落下來,穿過滿地狼藉,一直滾到了雲知夏的腳邊。
那雙眼睛還睜著,定定地看著雲知夏。
在那侍女身下的地麵上,用血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,那是她臨死前拚命留下的:《新醫訓》第二句。
雲知夏低頭,看著那行字。
——藥者,非靈非咒,乃人之用。
體內毒氣與怒火在這一刻徹底交融。
雲知夏緩緩站起身,滿臉血汙,卻像是一尊浴血的神佛。
她看著林判官,看著那還在傾倒的藥鼎,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。
“你們要燒我為藥?”
她一步步向前走去,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血腳印。
“好——這把火,我自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