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三具被掛在門板上的人軀。
不是死屍,還有氣,胸膛急促地起伏著,像破了洞的風箱。
但他們的手——醫者那雙用來辨藥、切脈、施針的手,此刻被兒臂粗的生鐵倒鉤,生生釘穿掌心,死死扣在紅漆剝落的門柱上。
血順著指尖往下淌,在地磚縫裏聚成蜿蜒的小溪。
沒有慘叫。這三人早已痛得昏死過去,隻有身體在無意識地痙攣。
“阿姐……”
盲女阿笙從堂內摸索出來,光著的腳丫踩進了一灘溫熱裏。
她縮了一下,小臉上滿是茫然,髒兮兮的小手向前探去,恰好觸到了離她最近那名弟子垂落的指尖。
“啊!”阿笙像被燙了一下,猛地縮迴手,渾身發抖,“不跳了……他們的手,不跳了……”
雲知夏大步跨過門檻,蹲下身。
空氣裏的鐵鏽味濃得嗆嗓子。
她沒看弟子的臉,目光死死鎖在那三枚鐵鉤上。
鉤身帶槽,倒刺猙獰。
這是毀人的東西,拔出來就是一團爛肉,筋膜全斷。
“鎖脈刃。”
雲知夏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,聲音冷得像含著一塊冰。
前世她在古籍殘卷裏見過這玩意兒,那是前朝暴君用來懲治禦醫的刑具。
一鉤下去,手部經絡盡毀,這輩子別說拿針,連筷子都拿不穩。
這是衝著“脈網”來的。
林判官怕了。
他怕這僅僅一夜就初具雛形的“千人脈網”,怕這些底層的赤腳大夫真的學會了切脈,動搖他在九淵的根基。
所以他不想殺人,他要誅心。
他要讓所有人都看著:誰敢伸手去學那《萬民診錄》,這雙手就得廢掉。
“把人放下來。”雲知夏站起身,眼前晃了一瞬黑影。
那是失血過後的眩暈,她咬破舌尖,強行壓下,“抬進內堂,準備熱水、烈酒、桑皮線。”
沒人敢動。
那鐵鉤入肉太深,硬拔不僅會大出血,更會徹底扯斷僅存的一絲筋膜。
“啊……啊啊!”
一陣急促的嘶啞聲傳來。
手語婆推開人群擠了進來。
這啞巴老太婆平日裏隻會埋頭熬藥,此刻卻紅著眼,一把抓過雲知夏的手腕,又指了指傷者的手腕,隨後蹲在地上,用沾著血的手指飛快畫圖。
幾道淩亂的線條,畫的是手部經絡圖。
她在斷裂處畫了個圈,又指了指房梁上的蠶繭。
“你要我做肌腱縫合?”雲知夏看懂了。
手語婆拚命點頭,那雙枯瘦的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“穿針引線”的動作,眼神亮得嚇人。
“一般的線不行,會排異。”雲知夏迅速冷靜下來,腦中飛快過著方案,“用‘活絡絲’。庫房裏還有一罐用藥液泡了三年的蠶絲,取來!”
她轉身看向那幾個嚇得麵無人色的弟子:“怕什麽?隻要手還在身上,我就能給你們接迴去。”
內堂瞬間忙亂起來。
雲知夏站在手術台前,手裏的銀針在燭火下泛著寒光。
沒有麻藥。
這種精密的手術,一旦病人因劇痛掙紮,那一絲剛剛接好的經絡就會再次崩斷。
“我要封他們的痛覺,但我現在的內力不夠同時封住三人。”雲知夏閉了閉眼,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。
她反手將三枚長針刺入自己後頸的大椎、風門、身柱三穴。
“反痛移位。”
她要把這三人的痛,引到自己身上。
隨著銀針入體,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順著脊椎炸開,彷彿有人拿著大錘在一下下砸她的骨頭。
雲知夏悶哼一聲,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,但她的手卻奇跡般地穩住了。
“開始。”
她捏起那細如發絲的活絡絲,針尖刺入那爛肉模糊的掌心。
第一針穿過,她感覺到自己的掌心像被烙鐵燙穿;第二針打結,她的小臂一陣痙攣般的抽痛。
“我在看。”
屋頂的橫梁陰影裏,似乎有一道視線投射下來。
雲知夏沒有抬頭,她知道是誰。
那個一直在暗處盯著她的墨四十五。
這人還沒走,也沒動手。他在等一個結果,或者在等她倒下。
“啊……”
就在這時,一直縮在角落的阿笙突然撲到了床邊。
她看不見,卻憑著本能雙手覆在傷者的小臂上。
小盲女那雙灰白的眼珠劇烈顫動:“姐姐……痛……好痛啊……”
她感覺到了。
即使經絡已斷,這孩子依然通過某種不可言說的感知,觸碰到了那些殘存神經傳遞出的絕望訊號。
“別碰!”一名弟子想拉開她。
“讓她碰!”雲知夏厲喝一聲,汗水順著睫毛滴進眼睛裏,蟄得生疼,“她在幫我定路!”
阿笙的指尖在傷者麵板上遊走,每停頓一處,雲知夏的針就精準地落下一處。
“這裏……這裏像是被風吹斷的草……”阿笙哭著說。
那是斷裂的神經束。
“接上了。”雲知夏手腕翻飛。
隨著手術的進行,那種撕裂般的痛感在雲知夏體內成倍疊加。
她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咬得鮮血淋漓,身體搖搖欲墜,卻像根釘子一樣死死釘在原地。
周圍的弟子們看呆了。
他們不知道什麽“反痛移位”,他們隻看到平時那個高高在上的王妃,此刻正把自己熬成一盞燈。
“師父……”一名弟子忽然紅著眼圈走上前,顫抖著伸出手,抵住了傷者的另一側肩膀,“我雖不會縫,但我能分擔一點內息。”
第二名,第三名……
十名弟子圍了上來,手掌相抵,連成了一個環。
“脈網列陣!”雲知夏低吼,聲音沙啞,“別光看著!把你們的氣連起來!阿笙做陣眼,把痛覺散出去!”
嗡——
空氣中彷彿有一根無形的弦被撥動。
那一瞬間,所有觸碰到這個陣列的人,都齊齊哆嗦了一下。
那是斷手之痛,是鑽心的疼,但分攤到十個人、二十個人身上時,那足以令人昏厥的劇痛,變成了一種沉重的、可忍受的壓迫感。
雲知夏背後的壓力驟減。
她猛地睜開眼,手裏最後一針落下,線頭幹脆利落地剪斷。
“成!”
那一刻,躺在中間那名昏迷的弟子,原本死寂的手指,竟然微微勾了一下。
僅僅是一下。
卻像是一道驚雷,炸響在所有人心頭。
屋頂暗處。
墨四十五手裏緊緊攥著那封來自王府的密令——“若事不可為,帶王妃撤離”。
他看著下麵那個被光亮包圍的女人,看著那些明明痛得齜牙咧嘴卻死不鬆手的學徒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繭子,那是握刀留下的。
刀是用來殺人的。
可這雙手,原來還能這麽用。
墨四十五麵無表情地將那封密令揉碎,指尖內力一吐,紙屑紛飛。
他深深看了一眼雲知夏的背影,轉身沒入黑暗。
雨更大了。
遠處的高牆之上,林判官撐著一把油紙傘,臉色比這雨夜還要陰沉。
他手裏的千裏鏡滑落,“啪”地一聲摔得粉碎。
“鎖脈刃……竟然沒鎖住?”他喃喃自語,像是見到了鬼,“她把痛覺連成了網?一群螻蟻,竟然能把斷了的筋連起來?”
這不僅是醫術。
這是要把他信奉了半輩子的“尊卑有序、醫不叩門”的規矩,徹底砸個稀巴爛。
雲知夏癱坐在椅子上,大口喘著氣。
手術成功了。
雖然能不能恢複功能還得看造化,但這三雙手算是保住了。
她剛想去拿杯水,端著茶盞的手卻猛地頓在半空。
風向變了。
原本帶著土腥味和血腥味的濕風裏,忽然夾雜進了一絲別的味道。
焦糊味。
不是燒木頭,而是……大量草藥被烈火焚燒後那種特有的、發苦的焦臭。
這味道濃烈刺鼻,正順著風,從城西的方向鋪天蓋地地卷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