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影撲通一聲跪在全是泥水的石階上,懷裏死死摟著個軟塌塌的小身子。
借著簷下的燈籠光,雲知夏看清了那張臉。
滿臉黑灰,顴骨高聳,正是之前在城西井水裏投毒的那個“藥疫郎”。
“我散了毒……我去投了毒……”藥疫郎的聲音像是破風箱在拉扯,他瘋狂地把頭往地上磕,血順著額角混進泥裏,“可我家丫頭沒沾疫啊!她是舊病……是胎裏帶出來的喘鳴,求您……求您救她一命!”
周圍的無姓醫堂弟子瞬間炸了鍋。
“是你?”心橋郎手裏的撥浪鼓猛地捏緊,指節泛白,“剛才南市死了三個老人,都是喝了那井水!你還有臉來求醫?”
幾個年輕氣盛的弟子抄起門閂就要往上衝,恨不得當場打死這個喪盡天良的混賬。
“住手。”
雲知夏的聲音不大,帶著久耗神思的沙啞,卻像一道冰棱,瞬間凍住了沸騰的人群。
她從蒲團上站起,腿有些麻,身形晃了一下才站穩。
她一步步走到台階下,低頭看著那個渾身發抖的男人。
“你是罪人,該千刀萬剮。”雲知夏彎下腰,冰冷的手指搭在那昏迷女童的頸側,“但這孩子不是。”
脈搏細若遊絲,皮下隱隱有黑氣遊走,卻不是疫毒的症狀。
“抬進去。”她直起身,沒看那男人一眼,“脈網列陣,救人。”
大堂內,氣氛凝滯得可怕。
雲知夏將女童放在診台中央。
她沒有直接上手,而是看向角落裏的盲女脈網童,“阿笙,你來首觸。”
名為阿笙的盲女怯生生地伸出手,指尖觸碰到女童手腕的瞬間,她那雙灰白的眸子猛地顫了一下。
“聽見了……”阿笙歪著頭,像是側耳傾聽遠處的風聲,聲音細碎,“她的心跳好輕,像……像淋了雨的小貓在抓門。還有……”她眉頭皺起,顯得極度困惑,“有一絲綠意?是草藥的味道?”
雲知夏瞳孔驟縮。
綠意?
這孩子體內有極強的抗藥性,那是常年被某種藥物浸泡才能練出的本能。
“這是生息脈。”雲知夏迅速抓起銀針,語速飛快,“她在母體裏就被喂過毒,這孩子的身體早就習慣了和毒素共存。常規解毒反而會要了她的命。改方子!撤掉清靈散,加三錢‘逆毒引’,我要激她的自愈力!”
另一側,負責查探經絡的手語婆忽然發出一聲急促的“啊啊”聲,枯瘦的手指飛快比劃著:後頸大椎穴,有硬塊,陳舊傷。
雲知夏兩指按上女童後頸,指尖傳來那種熟悉的、令人作嘔的僵硬觸感。
又是“控魂香”。
這哪裏是什麽舊病複發,分明是背後操縱者見藥疫郎動搖,直接催動了埋在他女兒體內的蠱引,以此作為要挾。
“畜生。”雲知夏眼底閃過一絲戾氣。
她反手抽出三根三寸長的“安神針”,根本不需要尋找穴位,手腕一抖,銀針帶著破風聲刺入女童頭頂百會、神庭、風府三穴。
“這針下去,是在跟閻王搶時辰。”
雲知夏厲喝一聲,“所有人聽令!脈網不撤,把你們的氣給我渡過來!”
十組弟子咬緊牙關,手掌相抵。
那一瞬間,一股無形的氣浪以診台為中心蕩開,震得窗紙嘩嘩作響。
雲知夏撚動針尾,額頭冷汗淋漓。
她能感覺到針尖下有一股極強的阻力在瘋狂反撲——那是遠處操縱者的神識連結。
“給我斷!”
她低吼一聲,右手猛地向下一壓。
崩——
空氣中彷彿傳來一聲弓弦崩斷的脆響。
診台上的女童猛地從喉嚨裏嗆出一口黑血,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一條縫,灰敗的小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。
“娘……”她聲音極輕,帶著哭腔,“我想迴家……”
這一聲極弱的呼喚,卻像是一記重錘,砸在了門外那些原本還捏著石頭、準備砸死這父女倆的百姓心口。
有人悄悄鬆開了手裏的石頭,有人默默背過身去抹淚,還有人把那張用來煽動仇恨的“獻祭令”揉成團,扔進了泥水裏。
那跪在地上的藥疫郎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整個人癱軟在地,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嚎哭。
遠處,晨光熹微。
雲知夏站在無姓醫堂的高階之上。風捲起她帶血的衣擺,獵獵作響。
她手裏捏著那一頁從林判官處奪來的《萬民診錄》殘頁拓本,那是她前世母親留下的東西,也是林判官把持京城醫道多年的根基。
“心橋郎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這拓本印上一百份,貼滿京城十座城門。”雲知夏將那薄薄的紙張揚在風中,“告訴所有大夫,從今天起,這上麵的診法不再是秘方。隻要想學,來無姓醫堂,我雲知夏傾囊相授。”
她目光掃過台下那些震驚的百姓,字字鏗鏘:“你們願意燒香拜那虛無縹緲的神,隨你們。但我雲知夏,隻靠這雙手救人。”
人群寂靜,隨後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歡呼。
藥疫郎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女兒,一步一叩首,額頭鮮血淋漓,徑直朝著刑部的方向跪行而去。
雲知夏收迴目光,轉身時,腳步頓了頓。
台階下的陰影裏,蕭臨淵一身玄色大氅,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。
他手裏握著一卷明黃色的卷軸——那是他連夜從宮裏求來的特赦令。
若是今晚雲知夏控製不住局麵,這道聖旨便是保她不死的最後一道護身符。
但現在,似乎不需要了。
蕭臨淵看著那個立在晨光裏、狼狽卻耀眼的女人,嘴角勾起一抹苦笑。
他手掌微一用力,內力吞吐,那捲珍貴的聖旨瞬間化為齏粉,隨風散去。
“我原想護著你……”他聲音低不可聞,像是說給自己聽,“可你根本不需要我護。”
雲知夏走下台階,經過他身邊時,腳步未停。
兩人擦肩而過,衣袖輕輕相觸。
“王爺。”她目視前方,清晨的冷風帶著她身上淡淡的藥香,“我要的從來不是你的保護,是你的信任。就像今晚,你若出手,我便輸了。”
蕭臨淵身形一僵,迴過頭時,隻看到她挺直的背影沒入醫堂深處。
遠處的暗巷裏,墨四十五無聲地鬆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。
掌心裏,那個多年前被烙下的奴隸印記正微微發燙,那是他此生第一次覺得,這滾燙的痛意裏,竟然生出了一絲名為“希望”的錯覺。
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個方向,身形一晃,徹底消失在即將散去的夜色中。
天亮了。
但雲知夏並沒有感覺到絲毫輕鬆。
她站在醫堂大門的陰影裏,鼻翼微微翕動。
風裏帶來的不再是泥土味,而是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鐵鏽腥氣。
那不是剛才救人留下的味道。
那是……從更遠的地方,正朝著這裏蔓延過來的,新鮮的血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