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被淒厲的哭喊聲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。
一名婦人發髻散亂,懷裏抱著個軟綿綿的幼童,膝蓋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響,一路跪行至台前:“救命……求活菩薩救命!孩子早起喝了碗水,突然就不動了,全身發黑啊!”
那孩子露在外麵的麵板泛著詭異的紫青色,像是一塊發黴的生肉。
剛才還趾高氣揚的太醫令此時倒是退得飛快,袖子掩住口鼻,眉頭皺成了川字:“這麵相兇煞,印堂發黑,怕是‘藥母降災’的邪症。這種穢氣沾身即死,快,把人叉出去!”
周圍百姓聞言,驚恐地向後縮去,瞬間空出一大片地。
雲知夏沒說話,隻是撩起衣擺,快步走下高台。
她蹲在婦人麵前,甚至沒有用手帕墊著,直接將手指搭在了那孩子細弱的腕脈上。
觸手冰涼,像摸著一塊凍硬的豬油。
刹那間,雜亂無章的病理反饋順著指尖衝入腦海。
她閉目,排除雜念,指尖下的脈搏不再是簡單的跳動,而是一張正在崩塌的網:肝髒腫大如石,腎氣枯竭,血管壁痙攣收縮,那種觸感,就像是指腹劃過了生鏽的鐵絲網。
雲知夏猛地睜眼,目光冷冽如刀,直刺那個正欲開溜的太醫令:“什麽藥母降災?這是‘九淵蝕骨散’!肝腐腎枯,毒入骨髓。你們不是診不出,是怕診出來擔責任,怕沾上‘異端’的罪名!”
她不等對方辯駁,猛地起身,聲音穿透晨霧:“脈網列陣!”
身後,“無姓醫堂”的大門轟然洞開。
十名年輕弟子魚貫而出,動作整齊劃一,迅速圍成一個半圓。
他們沒有拿藥箱,而是兩兩相對,掌心相貼,構建出一條詭異的人體通路。
雲知夏立於陣眼,一把拉過身側那個瘦小的盲女脈網童。
十歲的孩子,眼睛上蒙著白布,小手有些涼,微微發抖。
“別怕。”雲知夏將右手覆蓋在脈網童的手背上,聲音低沉有力,“把你感覺到的,說出來。”
脈網童側著頭,像是在傾聽風聲。
她的指尖搭在患兒的另一隻手上,在這個瞬間,雲知夏通過特殊的按壓手法,將病灶的震顫頻率放大了數倍,傳遞給這個感官異於常人的盲女。
“我……聽見了……”脈網童的聲音細若蚊蠅,卻透著驚恐,“心跳像打破了的鼓……咚、咚……還有……鐵鏽味在跳。好燙,血裏有沙子在流。”
雲知夏眸光一亮。
這孩子的天賦比預想的還要高,她竟然能以觸覺實現“通感”,將毒素在血液中的阻滯感轉化為具體的聽覺和觸覺具象。
“手語婆!”雲知夏低喝。
坐在左側的一位啞婦立刻探身,枯瘦的手指抓住脈網童的另一隻手。
盲女指尖的每一次顫動,都被她那雙摸了一輩子骨的老手捕捉。
她另一隻手抓著炭筆,在鋪開的長捲上飛速遊走。
沒有文字,隻有起伏跌宕的墨線,那是毒素在經絡中遊走的軌跡圖。
人群中,一個戴著鬥笠的男人死死盯著這一幕。
藥疫郎的手縮在袖子裏,掌心全是冷汗。
那包足以毒翻半條街的藥粉就在指間,隻要輕輕一撒,順著風勢,那些正在運功的“藥奴”就會全部倒下。
那就是九淵給他的任務。
他顫抖著伸出手,眼看就要鬆開指縫。
忽然,高台上的脈網童被眾弟子托了起來。
那是為了讓氣血感知更為通暢,十幾個身穿素衣的青年像眾星拱月般護著那個盲女,每個人的臉上都是肅穆與焦急。
那一瞬間,那個蒙著眼的瘦弱身影,像極了他那個因為沒錢治病、活活疼死在草蓆上的女兒。
那是一盞燈。
在汙泥裏掙紮了半輩子的藥疫郎,感覺自己那顆早已麻木的心髒被狠狠燙了一下。
手一鬆,那一包劇毒粉末順著褲管滑落,無聲地掉進了鞋底的泥濘裏。
不遠處的陰影裏,原本已經扣住暗器機括的墨四十四,冷冷地鬆開了手指,重新隱入黑暗。
雲知夏根本無暇顧及台下的暗流湧動。
她站在陣心,閉目凝神。
十名弟子的觸診反饋通過那個盲女,層層過濾,最終匯聚到她這裏。
這不僅僅是一個孩子的脈象,隨著更多感到不適的百姓被弟子們接手觸診,一張覆蓋方圓三百裏的病理地圖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開。
所有人都在同一個時辰發病,症狀輕重與居住地高度相關。
雲知夏猛地睜眼,手指淩空一點,指向西市的方向:“毒源在西市!這孩子的脈象裏混著硃砂與枯草的陳味,這是常年服用劣質安神湯的積弊。蝕骨散被混入了‘安神飲’!就在西市那口施藥的大井旁!”
她厲聲喝道:“脈燼郎,帶人去封了西市藥棚!那是九淵設下的死局,他們在寅時分發給貧民的根本不是藥,是催命符!”
脈燼郎二話不說,帶著一隊人馬如狼似虎地衝了出去。
不過一盞茶的功夫,那邊便傳來了訊息。
西市藥棚被砸開,從暗格裏搜出了尚未銷毀的摻毒藥包,那封條上赫然印著“九淵淨供”四個血紅的小字。
鐵證如山。
雲知夏沒看那些被嚇傻了的百姓,她從腰間錦囊中抽出三根長針。
針尖在晨光下泛著冷芒。
“忍著點。”
她下手極快,三針分別刺入患兒的百會、膻中、湧泉。
針尾並未靜止,而是像雨打芭蕉般劇烈顫動起來。
“哇——”
那孩子猛地一口黑血噴出,原本緊閉的牙關鬆開,紫青色的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死氣,胸口的起伏逐漸平穩。
“活了!真的活了!”
“神醫!這是神醫啊!”
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,那婦人更是把頭磕得砰砰響,恨不得把心掏出來感謝。
雲知夏卻隻是輕輕吐出一口濁氣,抬手止住了喧嘩。
她張開十指,掌心向著眾人,聲音沙啞卻如同洪鍾:“別拜我。太醫院說醫道獨傳,講究血統門戶。可你們看清楚了——”
她指向身後那群大汗淋漓、相互攙扶的弟子,指向那個還在微微喘息的盲女。
“這千手同心,纔是真正的醫者仁心!我雲知夏一人的手救不了滿城人,但這無姓醫堂的千隻手,能把你們從閻王殿門口拽迴來!”
遠處,藥疫郎噗通一聲跪倒在泥地裏。
他哆哆嗦嗦地撕開衣袖,將自己的雙手死死捆住,朝著高台的方向,嘶啞地哭出聲來:“我……我散了毒……可我想活,我想讓像她那樣的孩子……也能活……”
牆頭之上,蕭臨淵負手而立。
晨光給那個女人的側影鍍上了一層金邊,她站在萬民中央,素衣染血,卻比任何身著華服的時刻都要耀眼。
他看著她,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堵。
以前他覺得她是籠中鳥,是需要庇護的菟絲花。
可現在,她站在那裏,建立著屬於她的秩序,而自己……竟然連靠近她的資格,都像是一種對她光芒的僭越。
天邊滾過一道悶雷。
原本晴朗的天色不知何時壓下了沉沉的烏雲,風雨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