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影子的呼吸聲很沉,卻極力壓著節奏,像是一頭收起了利爪想要路過瓷器店的猛獸。
雲知夏沒動。
她保持著伏案假寐的姿勢,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調整到了綿長的睡態,隻有右手縮在袖子裏,指腹緊緊貼著那柄冰涼的手術刀柄。
桌案上那本剛默寫了一半的《清歡口訣》攤開著,墨跡未幹,在夜色裏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鬆煙味。
窗欞發出一聲極輕的“吱呀”。
一道玄色的身影翻身而入,落地無聲。
借著從雲層裏漏出來的半兩月光,雲知夏眯起眼縫。
來人一身夜行衣,臉上沒戴麵具,那雙平日裏總是陰鷙暴戾的眸子,此刻正死死盯著桌上的那本醫書。
蕭臨淵。
這瘋子大半夜不睡覺,跑來做賊?
蕭臨淵並沒有靠近她,而是站在桌案的另一側。
他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,指尖有些僵硬地懸在半空,對著那書頁上的插圖比劃。
那是“觸診三式”裏的“推指法”。
他的手指常年握劍,指腹滿是厚繭,那是殺人的手。
此刻這雙手卻笨拙地蜷縮著,試圖模仿出圖中那種輕柔推拿的弧度。
看著有些滑稽,像是一個屠夫試圖拿起繡花針,但他做得極認真,眉頭緊鎖,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薄汗。
比劃了半晌,他似乎終於記住了那個手勢,這才戀戀不捨地看了那書一眼,又看了一眼“熟睡”的雲知夏,轉身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。
直到窗欞重新合上,雲知夏才緩緩直起身子。
她看著書頁上那滴不知何時落下的汗漬,指尖輕輕摩挲過刀柄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次日清晨,天剛矇矇亮,藥車娘就一臉驚慌地衝進了院子,連平日裏最寶貝的藥簍子都歪在了一邊。
“主子!出事了!”
藥車娘喘著粗氣,抓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,“昨晚京畿巡防營那個姓趙的副統領,帶著人突襲了城南、城北三處義莊!說是咱們私設‘陰市’,要封鋪拿人!”
雲知夏正在分揀藥材的手一頓,神色未變:“人抓了嗎?”
“怪就怪在這兒!”藥車娘抹了一把嘴,“那幫人剛要把咱們的藥攤子砸了,靖王府的親衛突然到了。二話不說,拿出一張蓋了王印的封條往門上一貼,說是‘靖王府暫押待審’,把巡防營的人全給罵迴去了。”
雲知夏將手裏的一株幹枯的甘草扔進簸箕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暫押待審?
若是真要審,這會兒義莊早就被夷為平地了。
這哪是封條,分明是護身符。
“讓噤童把《冥賬》翻出來。”雲知夏拍了拍手上的藥渣,聲音淡淡的,“在末頁加一行字:‘北來風緊,藥藏東廂。’”
當晚,她特意將一張畫著“代用藥材圖譜”的草紙,“不小心”遺落在了院中的石桌上。
那是她為瞭解決窮人買不起貴重藥材,琢磨出的替代方案。
風平浪靜了三天。
第三日傍晚,地聽郎帶迴了一個訊息。
五陵城的黑市裏突然流出一張新方子,專治現在的時令熱毒,方子上寫著:“無黃連,用苦參加燈芯草三錢替之”。
這正是雲知夏那晚畫在圖譜上的秘法。
“主子,這方子傳得飛快,好多買不起黃連的窮人都在用。”地聽郎壓低了聲音,有些遲疑,“屬下查了源頭,是最先從城西的一家茶寮傳出來的。那是……靖王府的暗線。”
雲知夏正拿著剪刀修剪燈芯,聞言手上一抖,剪落了一截焦黑的燈花。
“還有,”地聽郎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,“這是我們的人在茶寮撿到的原稿。”
紙條上,字跡鐵畫銀鉤,力透紙背,帶著一股撲麵而來的殺伐之氣。
那是蕭臨淵的字,卻工工整整地抄錄著最卑微的草藥名。
雲知夏盯著那張紙看了許久,突然笑出了聲。
“原來大胤朝威名赫赫的瘋批王爺,”她將紙條湊近燭火,看著它一點點捲曲成灰,“私底下也會做這種竊書的小賊。”
既然想學,那就看看你有沒有那個悟性。
是夜,月朗星稀。
藥心小築的那棵老槐樹下,擺著一個用來練習針灸的假人偶。
這不是普通的木頭人,雲知夏在裏麵灌注了熱水和冰塊,模擬出了極其複雜的“真寒假熱”脈象。
子時三刻,那個熟悉的身影果然又來了。
蕭臨淵輕車熟路地翻牆而入,一眼就看到了樹下的假人。
他遲疑了片刻,走上前去,兩指搭在了假人的寸關尺上。
這一次,他的手指不再僵硬,指腹落下時極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麽。
片刻後,他眉頭緊鎖。
這脈象太亂。
明明皮肉滾燙,脈象卻沉細無力。
若是庸醫,定會用寒涼藥去火,那一副藥下去,病人必死無疑。
蕭臨淵從懷裏摸出一根銀針,在月光下泛著寒芒。
他沒有猶豫,手腕一抖,銀針精準地刺入了假人的“關元”、“氣海”兩穴。
這是溫陽補氣的穴位。
他在用熱法治熱病。
“王爺這一針下去,”樹後的陰影裏,雲知夏緩步走出,聲音清冷,“若是活人,怕是半條命都沒了。但若是將死之人,倒能吊迴一口氣。”
蕭臨淵猛地迴頭。
他手裏還捏著那根銀針,被抓個正著,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,反倒透著一股理直氣壯的坦然。
“本王記得你說過,”他收起銀針,目光灼灼地盯著雲知夏,“哪怕是在棺材裏,隻要有一口氣,醫道就不會死。既然你敢讓死人開藥鋪,我就敢信這‘啞方’。”
雲知夏挑眉:“王爺這是承認自己偷師了?”
蕭臨淵沒說話,隻是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,隨手扔了過來。
雲知夏接住。
冊子很破舊,封麵用拙劣的筆跡寫著《雲氏手劄》四個大字。
翻開一看,裏麵密密麻麻全是手抄的內容,有《清歡口訣》,有那天那張代用藥方,甚至還有她在義莊隨口罵人的話,旁邊都用硃砂做了批註。
有些批註極幼稚,有些卻一針見血。
“你說醫術是蒼生共業,不分貴賤。”蕭臨淵往前逼近一步,高大的身軀將她籠罩在陰影裏,聲音低沉喑啞,“那我這個‘竊術者’,算不算第一個入你‘無名醫廬’的貴人?”
雲知夏抬頭,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。
夜風拂過,槐花如雨般紛紛落下,落在他的肩頭,也落在她的發梢。
她合上手裏的冊子,輕輕拍了拍封麵上並不存在的灰塵。
“不算。”
雲知夏轉身,留給他一個清瘦卻挺拔的背影。
“你是——第一個該交學費的。”
蕭臨淵看著她的背影,嘴角那抹被壓抑許久的笑意終於漫了出來。
風吹開了他手中那本冊子的末頁,那裏並非醫術,而是用極小的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字:
“她撕禁令那日,我便病了——病根叫‘知夏’。”
雲知夏並沒有迴房,而是徑直去了平日裏鎖著的一間北廂房。
屋內沒點燈,寒氣森森。
她摸黑走到靠牆的架子前,從最隱秘的暗格裏取出了一個泛著冷光的青玉針匣。
指尖劃過匣麵,冰涼刺骨。
這裏麵,藏著九根用極寒之地的玄冰打磨而成的“冰髓針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