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7章死人開的藥鋪
“凡行醫者,需持藥閣‘金印令’,無令擅動針石湯藥者,視同‘竊術’,斬立決。舉報私醫者,賞銀五十兩;知情不報者,連坐。”
銅鑼聲歇,餘音像是生了鏽的鋸齒,在每個人的心口狠狠拉了一下。
地聽郎從梁上翻身落下,甚至沒敢抖落肩頭的雨水,語速極快:“七城之內,抓了九個。全是照著花樣子給人抓藥的赤腳郎中。沒審,直接扔進了死牢,說是明日午時就要掛在城牆上點天燈。”
屋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藥車娘正在磨墨的手猛地一抖,半硯台的墨汁潑在桌上,順著桌角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,像黑色的血。
“這是要趕盡殺絕。”老學正取下眼鏡,幹枯的手指關節用力到發白,“連坐……這是逼著百姓不敢求醫,逼著鄰裏互相撕咬。”
雲知夏坐在陰影裏,手裏捏著那張早已泛黃的舊通緝令。
那上麵畫著一個麵容模糊的女子,寫著“罪婦雲氏”,硃砂批紅了一個大大的“亡”字。
那是原主,也是她現在的肉身。
在大胤的戶籍黃冊上,她早就是一個死人了。
“既然活人的路被他們堵死了,”雲知夏把通緝令隨手扔進炭盆,火舌瞬間吞噬了紙張,映得她瞳孔幽深,“那就走死人的路。”
她轉頭看向角落裏那個一直沉默擦拭匕首的少年。
“噤童,”雲知夏的聲音很輕,卻透著一股金石撞擊的冷硬,“你可願再‘死’一次?”
噤童抬起頭,那雙因為長期服食五石散而變得渾濁的眼睛裏,此刻卻隻有絕對的服從。
他張開嘴,露出焦黑殘缺的半截舌頭,無聲地咧開一個獰笑,重重點了點頭。
五陵城的夜,從未如此黑過。
子時剛過,城西義莊那扇常年緊閉、貼滿符咒的破門裏,突然傳出一陣淒厲的哭聲。
緊接著,一口未上漆的薄棺被幾個渾身縞素的人抬了出來,棺材頭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——“罪醫雲氏,焚骨示眾”。
守夜的老更夫嚇得尿了褲子,連滾帶爬地躲進巷子裏,隻敢從指縫裏偷看。
隻見那棺材落地,並無人點火。
那棺底竟發出一聲機括彈響,“哢噠”一聲,底板側開。
一隻蒼白的手伸了出來。
雲知夏從棺材底座的暗格裏翻身而出。
她身上穿著類似壽衣的麻布長衫,臉上塗滿了鍋底灰,隻露出一雙寒星般的眼睛。
“藥盟管得了活人開鋪子,管得了活人抓藥,”她接過藥車娘遞來的藥箱,聲音因為壓低而顯得格外沙啞,“但他管不了死人看病。”
“傳令下去。”
雲知夏將一塊寫著“冥”字的木牌掛在義莊門口那個掛死人名諱的鉤子上。
“從今夜起,七城義莊,設‘陰市藥鋪’。白日封門睡覺,子時開市問診。咱們做鬼,也做得光明正大。”
半個時辰後,南陵義莊內,燭火幽幽,泛著慘淡的綠光。
十幾口還沒來得及下葬的棺材橫在兩旁,中間空地上,卻排起了一條長龍。
來的不是鬼,是人——是那些白天被藥鋪拒之門外、買不起高價藥、沒有“金印令”看病的窮苦百姓。
他們手裏捏著的不是銀票,是“病引帖”。
噤童坐在正堂那張平日裏用來停屍的木板床上,一身黑衣,臉上戴著青麵獠牙的麵具。
他不能說話,手裏握著一根炭筆,在黃紙上飛快地畫著符號。
旁邊,藥車娘扮作“孟婆”模樣,熟練地照著符號抓藥。
藥材不叫當歸、黃連,叫“歸鄉草”、“苦心蓮”。
“這……這真的能行?”
一個捂著後腰的老漢畏畏縮縮地湊上前,痛得滿頭冷汗,“白天那迴春堂的大夫說我是‘鬼索腰’,非要十兩銀子的‘通天丸’,我哪有錢啊……”
噤童沒動,隻是指了指身後的陰影。
雲知夏盤腿坐在一口空棺材蓋上,全身籠在黑暗中。
她沒有說話,隻是伸出兩根手指,搭在了老漢的手腕上。
她的手指常年擺弄藥材,本就涼,此刻為了做戲,更是特意在冰水裏浸過,觸膚生寒。
老漢打了個激靈,卻不敢動。
脈沉而澀,尺脈尤甚。
雲知夏收迴手,在麵前的沙盤上寫了幾個字:桂枝茯苓,加牛膝、車前子。
不是什麽鬼索腰,就是最常見的腎絡瘀結伴前列腺增生。
藥車娘立刻抓了一包草藥塞進老漢懷裏:“迴去三碗水煎成一碗,喝完尿一泡就好了。記住,這是‘鬼醫’賞的,莫要聲張。”
老漢半信半疑地捧著藥走了。
僅僅半個時辰後,那老漢竟又跑了迴來,這一次是跪著迴來的。
他在義莊門口磕得頭破血流:“神了!真神了!一泡尿尿通了,腰也不疼了!鬼醫顯靈啊!”
這一嗓子,把排隊的百姓心裏的恐懼徹底喊沒了。
然而,就在這時,義莊外突然亮起了一片火把。
“什麽人裝神弄鬼!”
一隊穿著藥盟黑衣的巡查衛踹開了破門,明晃晃的鋼刀映著燭火,殺氣騰騰,“接到舉報,此處有人行私醫!”
排隊的百姓嚇得尖叫四散,縮到棺材後麵瑟瑟發抖。
那領頭的黑衣衛正要上前掀翻藥攤,腳下卻突然踢到了什麽東西。
他低頭一看,是一塊靈牌。
再一抬頭,隻見義莊四麵的牆壁上,密密麻麻掛滿了白幡。
每一張白幡上,都用硃砂寫著一個名字,和一段話:
“趙三兒,傷寒無錢,藥盟拒診,死。”
“劉大娘,難產,藥鋪嫌髒,死。”
“王小六,斷腿,無金印令,死。”
幾百條白幡,隨著穿堂風呼啦啦作響,像是有無數冤魂在耳邊低語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這是……”黑衣衛握刀的手開始發抖。
“生者不救,死者代行。”
蒼老的聲音從棺材陣後傳來。
老學正穿著一身破爛的儒衫,手裏捧著一本厚厚的《醫戒錄》,一步步走出來。
他的眼神不再是教書先生的溫和,而像是一把生鏽的戒尺。
“這非鬼禍,乃是爾等之報應!”老學正猛地將手中的書砸在地上,“藥盟既然不讓活人活,那我們就替死人問問這世道,憑什麽?!”
那領頭的黑衣衛看著滿牆的“死人賬”,又看了看坐在陰影裏那個如鬼魅般看不清麵容的身影,心裏的防線崩了。
古人最怕因果報應,尤其是他們這種手裏沾了人命的。
“鬼……鬼醫索命了!那是藥母變的厲鬼!”
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,黑衣衛們丟盔棄甲,屁滾尿流地逃出了義莊。
這一夜,五陵城流言四起:藥盟逼死了人,藥母化作厲鬼迴來治病了,專收黑心錢,專治必死病。
七日後。
南陵山巔。
雲知夏洗去了臉上的偽裝,站在懸崖邊,俯瞰著山腳下的七座城池。
雖然已是深夜,但那七座城的義莊方向,卻亮著星星點點的光。
那不是鬼火,那是老百姓提著燈籠,排隊去“陰市”求醫的亮光。
地聽郎站在她身後,低聲道:“主子,七城義莊都已經鋪開了。病案不用紙寫,全記在冥賬上,若是被查,一把火燒了就是祭祖。至於藥渣……全埋在亂葬崗的墳頭上了。”
“埋得好。”
雲知夏看著那些光點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,眼神卻比夜色更涼。
“墳頭的土肥,藥草長得才瘋。”她伸手接住一隻飛來的信鴿,解下腿上的竹管,“他們以為隻要封了嘴、封了路,這醫術就斷了?我要讓他們知道,哪怕是在棺材裏,隻要有一口氣,醫道就不會死。”
她轉身,準備下山。
“主子,”地聽郎突然叫住她,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藥盟那邊沒動靜了。太安靜了。”
雲知夏腳步一頓。
確實,太安靜了。
按照藥盟那幫人的行事風格,被裝神弄鬼嚇退一次有可能,但絕不可能連著七天都毫無反應。
除非……他們在憋一個更大的局。
迴到京郊藥心小築時,已經是醜時。
雲知夏推門進屋,並沒有點燈。
她習慣在黑暗中思考,這能讓她時刻保持警惕。
她走到桌案前,借著窗外的月光,準備整理今夜從各處義莊送來的“陰市病案”。
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案卷的那一瞬間,她渾身的汗毛猛地豎了起來。
窗外,一道極其詭異的黑影一閃而過。
那影子不像是人,倒像是一個佝僂著背、四肢著地的……野獸。
雲知夏的手瞬間扣住了袖中的手術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