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子那邊,可有什麼異動?”沈棠梨更關心這個問題。
容竹的眼眸冷了幾分:“他動作很快,以保護現場緝拿真凶為由,迅速接管了落鷹峽周邊區域的管製,他麾下的金吾衛頻繁出入。另外,他果然試圖將此事與邊境不穩軍中或有懈怠聯絡起來,隱隱指向我昔日在北境的舊部。”
沈棠梨心底一沉。這可是太子慣用的伎倆,借題發揮,排除異己。
“皇叔的舊部……”
“暫無大礙,陛下雖怒,但尚未糊塗到完全聽信一麵之詞。且,”容竹話鋒一轉,看著沈棠梨,“你舅舅陸沅將軍昔年在軍中的清名與舊誼,此刻反而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。許多將領,即便非陸將軍直係,也對當年之事心存疑慮,對太子藉此發難,頗多非議。”
沈棠梨聽到舅舅的名字,捏緊了手中的帕子,舅舅即便身死,餘威猶在,仍在冥冥中護著她麼?
“那沈國公府那邊呢?”她刻意躲開“家”這個字,那冷冰冰的樣子,哪裡像個家。
容竹語氣平淡:“沈國公驚聞噩耗,舊疾複發,臥病在床。你的繼母陳氏,悲痛欲絕,已數次哭暈過去。嫡妹沈汐韻,亦是哀慟不已,聽聞已數日未曾好好進食。”
他複述著外界傳來的訊息,聽不出什麼情緒,但沈棠梨能想象那府中會是怎樣一副“合情合理”的悲傷景象,或許還夾雜著終於擺脫她這個“障礙”的隱秘輕鬆吧。
“戲做得倒是挺足。”沈棠梨漠然道。
容竹看了她一眼,冇對沈家的表現做評價,提醒道:“你現在是生死不明。這個狀態,可以維持一段時間,但不會太久。陛下需要給北狄一個交代,朝野也需要一個定論。時間拖得越久,變數越多,太子搜尋和滅口的力度也會越大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棠梨點頭,“皇叔下一步打算如何?”
容竹冇有直接回答,而是問道:“你可知,我為何將你安置在此處,而非更舒適或更隱蔽的彆院?”
沈棠梨環顧這簡樸甚至有些粗陋的屋子,揣測道:“此處看似普通,實則守衛森嚴,仆役精乾,應是一處隱秘的據點,不易被察覺。且離京城不算太遠,便於訊息傳遞,也便於必要時行動?”
“不錯。”容竹微微頷首,眼中似有讚許,“這裡是陸家一處早已廢棄的舊田莊,地契在你母親名下,後來輾轉落到一個與陸家無關的商人手中,再被我的人買下。知道此處與陸家有關聯的人,極少。你待在這裡,相對安全,也方便我們行動。”
“我們?”沈棠梨捕捉到這個詞,容竹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,那夜談判般的氛圍似乎再次降臨:“沈姑娘,我們的合作,始於破壞和親,讓你活命。這一步,暫且算是成了。但接下來,你我想要的,都不僅僅於此。”
“太子視你我為眼中釘,必欲除之而後快。被動躲藏,絕非長久之計。我們需要主動出擊,在他最得意最放鬆警惕的時候,給他一擊。”容竹的目光冷了下來,不似方纔那麼柔和,“而最好的時機,就隱藏在你生死不明的這段日子裡。一個‘已死’或‘失蹤’的人,可以做很多活人做不到的事。”
沈棠梨的心跳加快了幾分,她看著容竹深邃的眼眸,知道真正深入核心的合作,此刻纔要拉開序幕。
“皇叔需要我做什麼?”
“首先,你需要一個新的身份,和一處相對合理的能解釋你為何倖存並出現的由頭。此事我來安排,但需要你配合。”容竹道,“其次,沈國公府,你遲早要回去的。但不是以現在這副任人揉捏的嫡女身份回去。你需要立威,需要拿回屬於你的東西,需要將沈家,至少部分力量,掌控在手中。這不僅是複仇,也是我們未來抗衡東宮所需的根基之一,名分、財力、乃至部分可能的人脈。”
容竹分析得頭頭是道,這完全就是沈棠梨內心的想法。
她深吸一口氣,回沈家,麵對那些涼薄的親人,奪回一切……這正是她重生歸來的意義。
“最後,”容竹的聲音又沉了一分,“你舅舅陸沅將軍目前下落不明,雖眾人都說他已死,若他還活著……這可是扳倒太子的關鍵之一。我需要你回憶所有細節,任何可能相關的線索,人、事、物、時間、地點。”
“你外祖父留給你的東西,包括那枚虎符背後可能的資訊,也需要逐一厘清。這件事,急不得,但必須做,而且要秘密地做。”
容竹的話讓沈棠梨感到體內的血液在微微發燙,他的思路清晰,直指要害。他不僅要自保和反擊,更要藉助她的手,撬動太子最根基的東西,那就是軍權。
“我答應。”沈棠梨冇有任何猶豫,“新身份,我聽從安排。回沈家,我自有計較。至於舅舅的事……”她眼中浮現深切的痛楚與恨意,“我記得的每一件事,都會告訴你。外祖父留下的東西,我也會仔細回想。”
“很好。”容竹站起身,似乎對這次談話的結果還算滿意,“這幾日,你便在此靜心,將關於陸將軍之事,凡是你能想到的,無論钜細,皆寫下來。想回沈家,也需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。我會讓人給你送來一些關於沈家近期動向,以及朝中局勢的訊息,你需儘快瞭解。”
他起身走到門口,又停住腳步卻冇有回頭:“沈棠梨,這條路踏上來,便冇有回頭箭。你我如今,算是在一條船上了。望你……好自為之。”
說完,他的身影冇入漸濃的夜色中。
沈棠梨獨自立在昏暗的屋內,久久未動,葵香悄悄進來,點亮了油燈。
暖黃的光暈瞬間漾開了,映出沈棠梨清麗的臉,卻照不出她眼底翻湧的波瀾。
一條船麼?或許是吧,但這條船是註定要駛向驚濤駭浪。
容竹是舵手,那她,也必須成為能夠並肩抗擊風浪的副手,而不是累贅。
沈棠梨走到桌邊,看著紙上那些零散的記憶碎片,緩緩坐下,重新拿起了炭筆。
夜色中的山莊一片寂靜,隻有筆尖劃過粗紙的沙沙聲,細微卻堅定,譬如蟄伏的利刃默默地打磨開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