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鳳儀宮歸來,沈棠梨麵上雖依舊沉靜,心頭的憋悶卻久久無法散去。
皇後的申飭,再次讓她深切體會到,在這皇權與禮教織就的天羅地網中,身為女子,尤其是一個與儲君為敵的女子,想要報仇雪恨、查明真相,是何等艱難。
她可以憑著一腔孤勇與兩世記憶,在沈家內宅撕開一道口子,但麵對來自朝廷的壓力,個人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。更讓她心頭壓著巨石的是,今日之事,表麵是針對她,實則劍指容竹。
皇後與太子,是藉著敲打她這個不孝不悌的王妃,來打擊容王府的威望,削弱容竹在朝野的聲譽。
太子那句損及皇家顏麵,分明是將她與容竹捆綁在一起潑臟水。
她本意是複仇,是自救,卻未曾想,因這樁利益結合的婚姻,將容竹也更深地拖入了與東宮正麵衝突的漩渦。
夜色漸深,容王府內一片靜謐。
沈棠梨獨坐聽竹軒內,對著搖曳的燭火,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冰涼的玄鱗令。
許久,她終於起身,對門外值守的葵香道:“王爺可回府了?若在,替我通稟,說我求見。”
容竹是在晚膳後回的王府,聽聞沈棠梨求見,隻略一沉吟,便道:“請王妃來書房。”
沈棠梨換了一身更為素淡的常服,未施脂粉,隻將長髮簡單綰起。
她來到容竹的書房外,深吸一口氣,抬手輕輕叩門。
“進來。”容竹的聲音從裡麵傳來,沈棠梨推門而入。
書房內隻點了幾盞燈,光線不算明亮,容竹坐在寬大的書案後,麵前攤著北境的輿圖和幾份文書,似乎正在處理公務。
他抬眼看向她:“王妃有事?”
沈棠梨走到書案前幾步遠的地方,停下,冇有就坐,而是端正了神色,對著容竹,緩緩屈膝,行了一個標準而鄭重的禮。
“臣妾有罪,特來向王爺請罪。”她聲音清晰。
容竹執筆的手微微一滯,抬眼看著她,冇有說話,示意她繼續。
“今日臣妾被皇後孃娘召入宮中申飭,皆因臣妾歸寧時行事不當,處置家事過於急切剛烈,未能顧及周全,以致授人以柄,流言四起。”沈棠梨垂眸,“臣妾未曾料到,沈家內宅之事,會如此迅速地演變成朝堂攻訐的口實,更累及王爺清譽,讓東宮借題發揮,損及王府威望。此乃臣妾思慮不周,行事有失,連累了王爺。請王爺責罰。”
她冇有辯解,冇有訴苦,她將姿態放得極低,認錯態度極為誠懇。
容竹放下筆,身體向後靠了靠,倚在椅背上,深邃的目光落在沈棠梨低垂的眉眼處。
他自然知道今日鳳儀宮發生的一切,甚至比沈棠梨想象的更早。
他留在宮中的眼線,早已將這些一字不差地傳了回來。
他欣賞她在鳳儀宮的不卑不亢有理有據,也看出她此刻請罪背後的愧疚與不甘。
“王妃請起。”容竹開口,“坐下說話。”
沈棠梨依言起身,在書案側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鳳儀宮之事,本王已知曉。”容竹緩緩道,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,“皇後申飭,太子發難,並非全然因你處置沈家之事不當。即便你當日溫順如兔,他們也會尋到其他由頭。東宮與本王之勢,早已水火難容。你嫁入王府,便註定會捲入其中。今日之事,不過是遲早要來的風雨。”
他這話間接寬慰了她。
“王爺寬宏,臣妾感激。”沈棠梨低聲道,但眉頭並未舒展,“隻是,臣妾終究是給了他們發難的藉口。北境軍務緊要,王爺身處險地,若因京中流言紛擾,影響了王爺的佈局,或是讓太子藉機在朝中更進一步打壓王爺的勢力,臣妾……萬死難辭其咎。”
這纔是她最深的憂慮。她怕自己成為容竹的軟肋,怕京中的風波會影響到北境的生死棋局。
容竹看著她眼中真切的擔憂與自責,眸光微動。
這個女子,心中藏著的,遠不止是對沈家的仇恨,還有對他這個盟友處境的關切。這份清醒與擔當,遠勝許多男子。
“北境之事,本王自有分寸。糧草雖艱,軍心雖浮,但尚在掌控。”容竹語氣平穩,“京中流言,傷不了根本。皇後申飭,更是無關痛癢。倒是你,”他話鋒一轉,目光轉向沈棠梨,“經此一事,東宮對你必會更加忌憚,手段也可能更為陰狠。”
“臣妾明白。”沈棠梨迎上他的目光,眼中懼色漸退,“既已無路可退,便唯有向前。陳氏之罪,鐵證如山,她跑不了。臣妾所求,不過是真相與公道。為此,臣妾願承受任何風險,也定會竭力,不讓自己成為王爺的負累。”
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,就如和親前夜孤身一人求庇佑一般,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。
容竹沉默地看了她片刻,忽然道:“那塊空白的牌位,你查清楚了?”
沈棠梨微微一愣,猛地抬頭看向容竹。
他竟然知道?是了,這王府內外,有什麼能完全瞞過他的眼睛。
“是。”沈棠梨閉了閉眼,緩了緩情緒,“臣妾已從陳氏口中逼問出實情。當年母親身懷有孕,被陳氏汙衊是野種,在祠堂之中,灌下虎狼之藥一屍兩命。”
最後四個字,她說得極輕,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。
良久,容竹的聲音纔再次響起,比方纔更低沉了幾分:“所以,你與東宮,與沈家,已是不死不休之局。”
“是。”沈棠梨斬釘截鐵。
“既如此,”容竹站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她,“你的罪,不在於連累本王,而在於勢單力薄時,便將自己置於明處,成為靶心。今日請罪,不如想想,如何將這靶心,變成刺向敵人的利刃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重又落在沈棠梨身上:“玄鱗令既已予你,便是予你放手施為的權力。不管是什麼,沈家內宅,該查的查,該動的動。東宮既要攻訐,那便讓他們看看,容王府的王妃,是不是他們想象中那般可欺。唯有你足夠強,強到讓他們忌憚,今日這般借題發揮的申飭,纔會變成笑話。”
“至於連累……”容竹輕笑,“本王既選了這條路,便不懼任何風雨。你與我,早已是同一條船上的人。船若傾覆,無人可獨善其身。所以,不必請罪,隻需贏。”
贏。一個字,重若千鈞。
沈棠梨怔怔地看著容竹,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鋒芒與野心,心中的愧疚被洗滌一空。
是的,請罪無用,愧疚無益。
在這你死我活的棋局中,唯有贏,纔是唯一的生路,纔是對母親、對外祖一家、對容竹、也是對自己最好的交代。
她緩緩起身,再次對著容竹,深深一禮。
這一次,不再是請罪,而是盟誓。
“臣妾,謹記王爺教誨。定當竭儘全力,贏下此局。”
夜色中,書房內的燈火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窗上,好似兩柄即將開刃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