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汐韻回府後的第二日,流言換了風向,句句與沈棠梨作對。
說容王妃“囂張跋扈”、“逼瘋繼母”、“觸怒中宮”,與之前“歸寧驚變”的傳聞交織在一起,一時間將沈棠梨推向了風口浪尖。
京中貴眷都幸災樂禍地等著看沈棠梨的笑話。
接到入宮的口諭時,沈棠梨正在聽竹軒內。
皇後的懿旨來得突然,卻也在意料之中。
沈汐韻既已求到皇後麵前,太子又怎會放過這個打壓她的機會?
“王妃,皇後孃娘此時召見,定然是聽了沈汐韻和太子的挑唆,要為難於您。不如……不如稱病?”葵香憂心忡忡。
沈棠梨放下手中關於北境輿圖的筆記,神色平靜,譏誚道:“稱病?那便是心虛,坐實了流言。皇後懿旨,豈是能輕易推脫的?既然召見,去便是了。”
她起身,對鏡整理了一下衣冠。
今日入宮,不宜過分素淡顯得怯懦,也不宜過於華貴顯得張揚。
她選了一身符合親王妃品級的絳紫色宮裝,簪著禦賜的珠釵,妝容得體。整個人看上去端莊沉靜,氣度雍容,與傳聞中囂張狠戾的形象判若兩人。
“葵香,你隨我入宮。趙乾守好王爺府,王爺如今在大營不得閒,這時不要給他添亂。”沈棠梨有條不紊地吩咐著。
馬車駛向皇城,一路無話。
沈棠梨閉目養神,心中將可能麵對的情景和對策反覆推演。
皇後申飭,無非是拿孝道、仁德、皇家體麵說事,訓斥她行事過激,不顧沈家體麵,有失王妃風範。
她不能硬頂,那便是忤逆中宮,也不能一味認錯,那便坐實了罪名,日後更被動。需得有理有據,不卑不亢,要讓他們明白,她沈棠梨,並非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。
鳳儀宮巍峨肅穆,宮人肅立,鴉雀無聲。
沈棠梨在宮人引領下,步入正殿。
皇後依舊端坐在鳳座上,表情肅穆。
令沈棠梨驚訝的是,容之竟也在場,陪坐在側下首,正端著茶盞,睥睨著她走進來。
這陣勢,顯然不止是尋常的申飭了。
“臣婦沈氏,參見皇後孃娘,太子殿下。”沈棠梨依禮下拜,姿態恭謹,無可挑剔。
“容王妃平身。”皇後的聲音從上方傳來,語氣倒是溫和,“賜座。”
“謝娘娘。”沈棠梨起身,在宮人搬來的繡墩上側身坐下。
殿內靜了片刻,皇後緩緩開口:“容王妃,可知今日召你前來,所為何事?”
沈棠梨抬頭,目光清澈平靜:“臣婦愚鈍,請娘娘明示。”
皇後看著她那副沉靜的模樣,心中不喜更甚,語氣轉淡:“聽聞你歸寧之日,在沈家祠堂大動乾戈,逼迫嫡母,致使其驚懼成疾,如今臥病在床,神思恍惚。可有此事?”
“回娘娘,”沈棠梨聲音平穩,“歸寧祭祖,乃是禮數。臣婦在祠堂,確與母親陳氏有些言語爭執。原因在於,臣婦發現生母陸氏靈位竟被棄置祠堂角落,蒙塵多年,而陳氏身為繼室,非但不加維護,反以‘晦氣’、‘衝撞’為由,阻攔臣婦祭拜。”
“臣婦身為子女,見生母受此屈辱,一時情急,言語或有衝撞,但絕無‘逼迫’之舉。至於母親陳氏驚懼成疾……”她停頓了一瞬,抬眼看向皇後,略帶委屈,“臣婦離府時,母親雖神色不佳,但言語清晰,並無大礙。其後病情如何,臣婦身在王府,實不知情。太醫署院判醫術高明,既已前去診治,想來母親定能早日康複。”
太子聞言輕笑一聲,放下茶盞,插言道:“皇叔母此言,未免避重就輕。沈陳氏乃朝廷誥命,沈國公府主母,縱有不是,也當由沈國公或宗族處置。皇叔母身為出嫁女,又是皇家兒媳,當以柔順賢淑為要,豈可因私憤而大鬨家祠,引得流言紛紛,損及沈家與皇家顏麵?孝道固然重要,但順亦為孝之一端。皇叔母對嫡母如此,恐非為媳、為女之道。”
他言辭看似懇切,實則誅心。
沈棠梨心中冷笑,麵上卻依舊平靜,轉向太子,微微欠身:“太子殿下教訓的是。臣婦受教。隻是,臣婦有一事不明,想請教殿下與娘娘。”
“哦?何事?”皇後問道。
“我朝以孝治天下,禮法亦重人倫。生身父母,養育之恩,重於泰山。若生母靈位受辱,為人子女者,是當視而不見,以全柔順之名,還是當據理力爭,以全孝道之本?此為一。”
沈棠梨聲音清晰,不疾不徐,“其二,沈家內宅之事,本不足為外人道。為何臣婦歸寧不過數日,其中細節乃至揣測之詞,便已傳得沸沸揚揚,甚至驚動了宮中?是沈家治家不嚴,下人妄議主上,還是……有心人刻意散播,欲借題發揮,毀臣婦名節,亦損王爺清譽?”
最後一句,她目光坦然地掃過太子,雖未明指,但意有所指。
太子臉色微微一沉,蹙眉道:“皇叔母此言差矣,流言止於智者。我母後正是因關切沈家與皇家聲譽,才召你前來問明情由,加以規勸,以免事態擴大,難以收拾。你豈可妄加揣測?”
“太子所言極是,是臣婦失言了。”沈棠梨從善如流,再次向皇後行禮,“臣婦年輕識淺,行事或有欠妥之處,累娘娘與殿下煩心,實感惶恐。今日得娘娘與殿下教誨,臣婦定當謹記於心,日後言行必更加謹慎,克儘王妃本分,不再授人以柄。至於沈家之事,”
她抬起頭,目光堅定地看向皇後,“臣婦既已出嫁,便是容家婦。沈家內務,自有父親主持。臣婦日後,自當遵循禮法,孝順長輩,但若涉及生母身後哀榮與基本人倫,臣婦亦不敢一味愚順,忘卻為人子女之本。此心此誌,天地可鑒,亦請娘娘明察。”
她這番話,軟硬兼施,將皇後的申飭化解於無形,還隱隱反將一軍,若皇後再強行逼迫她孝順逼死生母的繼母,便是罔顧人倫。
皇後深深看了沈棠梨一眼,這個女子,比她想象中更難對付。
言辭滴水不漏,態度不卑不亢。太子想藉此事狠狠打壓容王府氣焰的打算,恐怕要落空了。
殿內一時陷入沉默,太子眼神陰鷙,顯然冇料到沈棠梨如此棘手。
最終,皇後緩緩開口,語氣恢複了最初的平淡:“你能如此想,便是懂了。既已知錯,日後當好自為之。皇家兒媳,當為天下表率,一言一行,皆需慎之又慎。今日召你前來,是提醒,亦是告誡。望你莫負皇恩,莫負容王,亦莫負你沈家清譽,退下吧。”
“臣婦謹記娘娘教誨,謝娘娘,臣婦告退。”
沈棠梨再次行禮,起身,姿態優雅地退出了鳳儀宮正殿。
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宮殿,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。
沈棠梨微微眯了眯眼,袖中的手冰涼。她知道,今日這一關算是過了,但太子和皇後那邊,絕不會就此罷休。
葵香連忙上前扶住她,低聲道:“王妃,冇事吧?”
“冇事。”沈棠梨輕輕搖頭,“回府。有些事,該加快腳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