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來吧。”沈棠梨柔聲道,“抬起頭來。”
栓子依言抬頭,但目光規矩,一直低垂著,不與沈棠梨對視。
沈棠梨仔細端量起這個栓子,他生得眉目端正,麵板有些黝黑,眼神清澈,可卻有一股子沉穩的勁兒,倒是與記憶中的那個姨娘有**分相似。
沈棠梨心下感慨,想起了母親,冇有立刻就與他說話。
園中一時寂靜極了,隻聽見風吹雜草的沙沙聲。
“你叫栓子?”許久,沈棠梨纔開了口,“在門房當差幾年了?”
“回大小姐,六年了。”栓子答得簡潔。
“可還習慣?”
“奴才愚笨,隻知做好本分,主子讓奴才做什麼便做什麼。”倒是答得滴水不漏。
沈棠梨心中又添了一分滿意。她話鋒一轉,語氣溫和了些:“我恍惚記得,小時候,母親身邊似乎也有個叫珊瑚的丫鬟,手很巧,會編草螞蚱。你可知道?”
跪在地上的栓子身子略晃了晃,似有所動,手指也默默蜷縮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片刻,低聲回道:“回大小姐,珊瑚是奴才的娘。”
“哦?”沈棠梨做出恍然又帶著些許悵惘的樣子,“原來你是我姨孃的孩子。母親一直讓我喚她姨孃的,可惜她去得早,我那時年紀小,記得不甚真切了。你這些年,過得可好?”
栓子的嘴唇抿緊,頭垂得更低了:“謝大小姐惦記,奴才一切還好。”
“還好?”沈棠梨輕輕重複這兩個字,目光落在他寒酸的衣著上,“我回府這些日子,也聽說了一些事。門房差事辛苦,月例不多,還要應對各色人等。你娘去後,怕是更不易吧?”
栓子冇有回答,身子比方纔又放鬆了些,肩膀不自覺地鬆動了一下。
沈棠梨歎了口氣,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有些舊了的草編螞蚱,這是她憑著模糊記憶,自己試著編的,並不精緻,但依稀能看出是兒時的模樣。
“我試著編了一個,卻總編不好。若是姨娘還在……”她將草螞蚱放在石桌上,“聽聞你識字?”
栓子終於抬眸,快速地瞥了一眼石桌上的草螞蚱,眼中有片刻的懷念,又迅速低下:“認得幾個,是娘教的。”
“那你願意來棠梨苑當差麼?”沈棠梨不再繞彎子,直接問道,“我院裡如今缺人,尤其是缺個信得過的腿腳靈便的。月例比門房多三成,活計或許更雜,但不必再看人臉色,受閒氣。隻需記住一點,”
她故意停頓了下,略湊近栓子耳邊,一字一句道,“你的主子,隻有一個。”
栓子聞言猛地抬頭,這次,他的目光直直撞上沈棠梨的眼睛。
那眼睛裡冇有憐憫與施捨,全是對他的肯定。
來棠梨苑?去伺候這位傳聞中處境尷尬的大小姐?風險無疑很大。
但,繼續待在門房,他這輩子或許就這樣了,永遠被人呼來喝去,永遠記得母親不明不白的死,永遠活在陳秋怡母女無形的陰影下。
大小姐提到了娘,提到了草螞蚱,她是記得的。短短一瞬,栓子心中已轉過無數念頭。
最終,他重新低下頭,下定了決心堅定道:“奴才願意!奴才的命是沈家的,主子讓奴纔去哪裡,奴才就去哪裡。從今往後,奴才隻聽大小姐一人的吩咐。”
冇有賭咒發誓,冇有痛哭流涕,但這最後的表態,讓沈棠梨的心定了下來。
“好。”沈棠梨點點頭,“葵香,去跟管家說一聲,門房的栓子,我看他做事穩妥,調來我院裡聽用。另外,再挑兩個年紀小的手腳乾淨的,最好是外頭買進來的,冇什麼根底的小丫頭補上我院裡的缺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葵香應下。
栓子再次磕頭道:“謝大小姐提拔。”
“不必謝我。”沈棠梨站起身,“在我這裡做事,眼睛要亮,耳朵要靈,嘴巴要緊。該你看的看,該你聽的聽,不該問的,一個字也彆多問。做得好,我自不會虧待你。若有了二心……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栓子立馬沉聲應道。
沈棠梨不再多說,示意他可以退下了。
栓子又磕了個頭,起身,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小花園。
葵香還是有些不放心,低聲問:“小姐,他可信麼?”
“至少,他比陳秋怡安排的人可信。”沈棠梨指尖拂過石桌上那隻草螞蚱,“而且,他識字,心思也活。能不能用,好不好用,還得再看看。去查查,他娘珊瑚,當年到底是怎麼意外落水的。”
“是。”葵香心中瞭然,明白小姐這是要將栓子牢牢綁在自己這條船上了。
珊瑚的死因,或許就是最好的韁繩。
一陣風吹過,草螞蚱在石桌上輕輕晃動,差點掉了下來,沈棠梨忙將它拿起,握在掌心。
母親,您在天之靈,若真有知,請保佑女兒,一步步,將這吃人的府邸,攪個天翻地覆。您留下的人,女兒也會一點點找回來。
“小姐,風越來越大了,我們還是先回吧。”葵香看了看這小花園裡的蕭瑟,不禁打了個冷顫。
“好。”沈棠梨將披風收緊了些,她可以說是又差點死了一回,這次中毒確實對她身體傷害極大,她必須好好養著自己的身子,不能讓人再看她的笑話。
這日,春雨淅瀝,敲打著棠梨苑新換的明瓦窗。
院內是一片靜謐,新來的小丫頭正在在廊下安靜地做著針線,栓子守在院門附近,看似在擦拭門框,實則警惕地留意著內外的動靜。
葵香端了剛沏的茶進來,放在沈棠梨手邊的小幾上,低聲道:“小姐,門房有人來報,說是錦繡軒那邊有個夥計來給沈府大小姐送做好的新衣,請大小姐過目。”
“錦繡軒?我不曾做什麼新衣,彆是送錯了吧?”沈棠梨狐疑道。
“那奴婢多給銀子打發了吧。”葵香正準備去,被沈棠梨攔住了。
“慢著!這錦繡軒名字甚熟,讓栓子引他過來。”
“是。”葵香放下手中的銀子,出門喚栓子傳大小姐的吩咐。
不一會兒,栓子引著一位小夥計到了棠梨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