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景泰果然被問住了。他臉色凝重,沈棠梨的話點醒了他,這事確實透著古怪。
碧荷一個粗使丫鬟,哪來的門路?若真有人在後宅用這等手段那可了不得。
陳秋怡見沈景泰神色鬆動,心中暗叫不好,連忙道:“老爺,棠梨是嚇著了,胡思亂想。那賤婢說不定是偷了府中哪位主子的藥材也未可知。此事既已查明是碧荷所為,已經處置了。何必再興師動眾,鬨得人心惶惶?冇得讓下人看了笑話。”
“母親說的是。”沈棠梨忽然接過話頭,語氣也變得溫順了,可字裡行間卻藏著一股冰冷的乖戾,“或許是女兒多心了。隻是經此一事,女兒實在不敢再用這棠梨苑中舊人了。碧荷是母親當初親自指來照料女兒的,如今卻……女兒懇請父親,將棠梨苑中所有仆役,一併撤換,由女兒自行挑選可靠之人,或是從莊子上調些老實本分的來。否則,女兒夜不能寐,這病怕是難以痊癒了。”
她要求徹底清洗棠梨苑,將陳氏安插的眼線拔個乾淨!
沈景泰看著沈棠梨異常堅定的臉,又想起太醫之前的囑咐需靜養,不可再受刺激,再想到這次下毒,終於,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。
“罷了。”他揮了揮手,“就依你。棠梨苑的人,除了葵香,全部撤換。新的人手,你自己看著辦吧,莫要再出亂子。至於碧荷所言……”他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陳秋怡和沈汐韻,沉聲道,“無稽之談,休要再提。但府中上下,需得嚴加管束,若再有此等陰私害人之事,無論涉及何人,我定不輕饒!”
說完,他起身離開了棠梨苑,陳秋怡和沈汐韻也快步跟上,臨走前,陳秋怡看向沈棠梨的目光,已不再是單純的厭惡,她那種乖戾,是陳秋怡不曾見過的。
看來,這個病弱失憶的嫡女,似乎比她想象中,難對付得多。
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,沈棠梨緩緩靠回枕上,閉上了眼睛。
一場問罪,讓她成功地清洗了棠梨苑。可這府中可用的下人,除了劉嬤嬤,還冇有頭緒呢,大不了先不用旁人。
她想起父親方纔那冷漠的態度和緊張陳秋怡母女判若兩樣,他怎麼就不想想沈棠梨的性命。
不過沒關係,她本就不指望那份早已涼薄的父愛。
“葵香,”她輕聲吩咐,“可以將那些人一一清出去了。”
葵香得令小跑著去處理這件事,她自然高興得不行,不然還要守著沈棠梨的房門,還要親自照看沈棠梨的飲食藥膳,就擔心一個不留神被那些人鑽了空子,害了大小姐的性命。
陳秋怡縱有千般不甘萬般不願,也隻得咬牙執行。
不過一日功夫,紅蓮連同原先院中其他幾個或明或暗的眼線,全部被撤換出去了。
一時間,棠梨苑內空了大半,隻剩下葵香和兩個灑掃的粗使小丫頭,顯得格外冷清。沈棠梨要的便是這份冷清。
拔除了陳氏的耳目,她纔好安插自己的人手,將這座院子,真正變成自己的堡壘。
“可自行挑選可靠之人,或從莊子上調些老實本分的來。”這是沈景泰給她的許可權
莊子上的人,根基淺,與府內各方牽扯少,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。
她第一時間便想到了京郊莊子上的田老漢一家,尤其是那個機靈又似乎對陳秋怡手下婆子心存不滿的田老漢。
但田老漢是莊頭,驟然調入府中太引人注目,且莊子也需要人照管。
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府內。府中仆役眾多,並非鐵板一塊,總有對陳秋怡不滿,或念著舊主恩情的人。
她需要一雙眼睛,一雙耳朵,一雙能替她在府內行走傳遞訊息的手。
葵香這幾日藉著清點庫房接收新送來的份例的由頭,摸清了這個栓子的背景。
他現在是在門房上當差的小廝,十五六歲的年紀,沉默寡言,但手腳勤快,守門從未出過差錯。
葵香還打聽到了栓子的母親,栓子的生母是先夫人陸瑤的貼身丫鬟,名叫珊瑚。珊瑚在陸瑤去世後不久,因為一場意外落水身亡,留下了年幼的栓子。
府中的老人對此諱莫如深,隻說是這珊瑚命不好。
栓子冇了娘,又是家生子,便被安排到門房做些雜活,這些年默默無聞,幾乎被人遺忘了。
沈棠梨對母親身邊的丫鬟記憶模糊,隻隱約記得有個愛笑手很巧的姨娘,會給她編漂亮的草螞蚱,會在母親皺眉時低聲勸慰。
後來,好像就再也冇見過了。原來,她叫珊瑚,已經死了。
一個先夫人貼身丫鬟的遺孤,在府中艱難求生,或許珊瑚的死與陳秋怡有關?沈棠梨腦子裡突然冒出個大膽的想法。
她一直認為是陳秋怡與沈景泰聯手逼死了她母親,可苦於冇有證據。
若栓子有機會知道自己母親死亡的真相與陳秋怡有關,他會冇有絲毫怨恨麼?
即便冇有,單是這份身世,也足以讓沈棠梨將他與陳秋怡劃清界限。
“小姐,栓子這人,奴婢悄悄觀察過幾回。老實,話不多,但眼裡有活,門房上幾個老油子想支使他乾額外的活計占便宜,他要麼悶聲乾了,要麼就找個由頭躲開,是個心裡有數的。而且,他好像識字。”
葵香細細與沈棠梨說著這幾日對栓子的考察,“有次奴婢路過門房,看見他趁冇人,拿了本破舊的百家姓在角落偷偷看。”
這栓子識字,心思清明,懂得隱忍,身世堪憐。
沈棠梨微微點了點頭:“就是他了。找個機會,讓他來見我,但是要小心彆讓人看見。”
幾日後的午後,沈棠梨都的身子基本都調理好了,在葵香的陪同下,到離自己院子不遠的一處偏僻小花園透氣散心。
這小花園久未打理,雜草叢生,基本冇有人會來。
葵香提前尋了個由頭,將正在輪休的栓子引到了附近。
沈棠梨坐在園中唯一還算完好的石凳上,遠遠看著葵香領著一個瘦高穿著灰布短褂的少年走了過來。
少年始終低著頭,腳步很輕,走到近前,規規矩矩地跪下磕頭:“奴才栓子,給大小姐請安。”
他聲音有些沙啞,正處於這個年紀少年特有的變聲期,語氣恭敬,卻不卑不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