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她這幾日靜養中,結合前世記憶和近期觀察,默默梳理的結果。
“小姐,夜深了,仔細著涼。”葵香輕手輕腳過來,端來一杯熱水,看到桌上的圖,關切地問道,“小姐還在想府裡的事呢?”
沈棠梨放下筆,揉了揉眉心。“葵香,你覺得,這府裡有誰是我們可用的?哪怕是能遞個訊息,通個聲氣的也好。”
葵香仔細想了想,小聲道:“彆的院子奴婢不敢說。但咱們府裡,漿洗上的劉嬤嬤,從前是夫人,哦!是先頭夫人的陪房,性子直,因得罪了陳嬤嬤,被貶到漿洗房多年。還有門房上有個叫栓子的小子,他娘原是咱們院裡看花草的,後來病死了,栓子也算是在咱們院裡長大的,後來被調去了門房。這兩人,對先頭夫人和小姐,或許還存著些舊情。隻是不知如今心變了冇有。”
劉嬤嬤,栓子,沈棠梨在紙上輕輕圈出這兩個名字。
漿洗房訊息靈通,門房更是出入咽喉。若真能爭取一二,確有大用。
“改日尋個由頭,悄悄去試探一下。閒聊即可不必說透,隻看看他們對我回府是何態度,對我這個母親掌家有無怨言。小心些,莫讓人察覺。”沈棠梨再三叮囑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葵香應下,又猶豫道,“小姐,咱們這樣能行麼?夫人和二小姐那邊,必然盯得緊呢。”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沈棠梨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堅定道,“我們不能一直困在這棠梨苑裡,要報仇,要查清舅舅的事,要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,就必須要有人,有耳目,有手腳。父親是靠不住的。”
提起沈景泰,沈棠梨冷笑了一聲,喝了口熱水,繼續道:“外祖家也已無人,我們隻能靠自己,一點點把被奪走的東西,再挖回來。”
她看向葵香:“葵香,這條路很難,也很險。你若是現在想走,我絕不怪你,還會給你安排個好去處。”
葵香眼眶一紅,撇著嘴用力地搖頭:“小姐可彆再說這樣的話了!奴婢的命是夫人和小姐給的,小姐去哪兒,奴婢就去哪兒。再難再險,奴婢也不怕!奴婢隻是心疼小姐,這國公府本該是您的家,您是這正經的主子,如今還需這樣小心謀劃,真是不公平。”
沈棠梨聞言心中酸澀,握住葵香的手,柔聲道:“好,那我們主仆二人,就一起走下去。明日起,我這病情也該有些起色了。總悶在屋裡,也不是個事兒,太醫不是說了麼,我應多曬曬太陽。”
“好,明日奴婢陪您出去走走。”葵香收拾好桌上的圖,伺候沈棠梨睡下了。
翌日,沈棠梨遵醫囑,在葵香的陪伴下,在棠梨苑內的小花園裡散步透氣。
她裹著厚厚的披風,臉色蒼白,腳下虛浮,尋了處舒服的角落曬太陽。
訊息很快傳到各院,陳秋怡聽了,吩咐下人們:“定要好生伺候著,彆讓人衝撞了,若有什麼事第一時間向我彙報。”
沈汐韻撇撇嘴,不以為意,沈景泰終日忙於朝務,無暇顧及後院。
又過了兩日,沈棠梨散步的範圍,擴大到了棠梨苑附近的迴廊。
漿洗房就在這附近,主仆二人目的明確,腳步不謀而合地停在了門外,聽到裡麵傳來婆子們的笑罵和捶打衣物的聲響,葵香暗示道:“小姐,走了有一陣了,前麵有個亭子,去歇歇腳吧?”
沈棠梨點頭,葵香扶著她便在離漿洗房不遠的一處小亭坐下。
不一會兒,一個身材粗壯麪容滄桑的嬤嬤端著盆衣物出來晾曬,正是劉嬤嬤。
她看到亭中的沈棠梨,愣了一下,腳步稍有遲疑,隨即低下頭,加快腳步想離開。
“那位嬤嬤,請留步。”沈棠梨忽然開口,語氣溫和。
劉嬤嬤的身子僵在原地,停下了腳步,躬身回道:“大小姐有何吩咐?”
沈棠梨開始打量起她。劉嬤嬤的衣著樸素,手上滿是勞作的繭子和凍瘡,眉眼低垂看似恭順,但從她的眼裡能看出她心有不甘。
“我走得有些乏了,勞煩嬤嬤幫我倒杯水來可好?”沈棠梨語氣嬌弱,彷彿隻是隨口吩咐一個路過的下人。
劉嬤嬤似乎鬆了口氣,應了聲是,很快從旁邊茶水房倒了杯溫水送來。
沈棠梨接過水杯,她慢慢地喝著水,狀似無意地輕聲歎道:“這府裡的景緻,許多我都記不真切了。隻覺得這處迴廊,似乎比彆處更清淨些。嬤嬤在府裡做事多年了吧?”
劉嬤嬤低聲道:“回大小姐,有三十年了。”
“三十年了,那可真是府裡的老人了。”沈棠梨的目光落在她洗得發白的衣袖上,那裡有一處不起眼的補丁,針腳細密,是沈棠梨母親陸瑤慣用的手法。
“呦,嬤嬤這袖口補丁的針法,倒是別緻呢。像我母親從前喜歡用的。”
劉嬤嬤到底是年齡大些,麵上看不出什麼變化,隻是她顫抖的嘴角驗證了沈棠梨的猜測。聲音乾澀:
“大小姐說笑了,奴婢這粗陋的手藝,怎敢與先夫人相提並論。大小姐若冇彆的吩咐,奴婢就先去忙了。”劉嬤嬤聲音乾澀,明顯努力壓製著情緒。
沈棠梨並未深究,點了點頭:“有勞嬤嬤了。”
劉嬤嬤逃也似地離開了。
葵香低聲道:“小姐,她……”
沈棠梨望著劉嬤嬤略顯倉皇的背影,篤定道:“她記得母親,也認出了那針法。”而且,提起先夫人劉嬤嬤內心是有觸動的,這是一個可能的突破口,但急不得。
又過了兩日,沈棠梨身體漸好,她循著前世的記憶,想找到母親留給她的匣子,前世陳秋怡以沈棠梨年齡尚小為由收了起來。
沈棠梨便提出想去府中庫房看看,找些舊年繡樣或花樣,說是或許能幫助回憶。
陳秋怡雖疑心,但沈棠梨打著太醫建議多接觸舊物的旗號,她也不好明著阻攔,隻派了身邊一個穩妥的嬤嬤陪同,名為協助,實為監視。
在庫房翻找時,沈棠梨發現了一個落滿灰塵的舊匣子,裡麵是她母親留下的一些繡品和書信草稿。
陪同的嬤嬤不識字,隻當是尋常舊物。
沈棠梨睹物思人,眼眶微紅,要將匣子帶回棠梨苑慢慢看。嬤嬤也冇有阻攔,隻想著趕緊敷衍了事她好去吃酒。
回了棠梨苑,她纔開啟這匣子。
匣子裡在幾封母親與閨中密友往來的信箋,在這些信箋下她發現了一張摺疊得很小的便簽。
上麵隻有寥寥數字,不是母親的筆跡,而是外祖父的,上麵寫著:“阿沅疑軍糧有異,囑查濱州漕運。慎之。”
舅舅陸沅,濱州漕運,軍糧。這幾個詞看得沈棠梨的心猛地一窒。
這是外祖父寫給誰的?怎的出現在母親的舊物裡?是誰偷偷放進來的?難道在這國公府裡有陸家親信?
沈棠梨將這便箋緊緊攥在手中,她緊蹙著眉頭思忖著這幾句話。
應該是外祖父察覺到了不對勁,或許這也是舅舅招致殺身之禍的引線,看來這背後的勢力一定很大。
沈棠梨忽地腦子裡冒出太子的名字,或許,這也是太子的手筆,就像她死在和親的路上一樣,都是他上位的一顆棋子,冇有了利用價值就要除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