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大昭寺返回山莊,已有兩日。
那日的陳氏和沈汐韻的對話,日夜紮著沈棠梨的心。
她將這些一一整理記錄下來,她知道,這些資訊對容竹判斷沈家立場和製定後續計劃至關重要。
同時,她也開始更係統地將關於舅舅之死的疑點列入其中,不再僅僅是碎片化的回憶。她試圖在其中找出邏輯鏈條,哪怕隻是極其微弱的一環。
外祖父留下的虎符,她反覆摩挲觀察,除了那古樸的虎紋和“陸”字暗記,並未發現其他明顯的機關或隱秘,但外祖父臨終的叮囑,讓她堅信此物關聯的秘密絕非表麵那麼簡單。山莊的日子依舊平靜,但沈棠梨的心境已截然不同。
她不再焦躁,沉靜下來,靜待時機,等待那個將她重新推回世人麵前的契機。
這日夜深,萬籟俱寂,窗外隻有山風掠過樹梢的嗚咽。
沈棠梨並未就寢,仍就著油燈,對著自己繪製出來的沈國公府內院佈局圖出神,思考著若回去,該從何處入手。
葵香在一旁打著瞌睡,腦袋一點一點的。
忽然,窗欞傳來極輕的叩擊,這不是春蘭和秋菊慣常的動靜。
沈棠梨瞬間警覺,吹滅了油燈,示意驚醒的葵香噤聲,自己悄然挪到窗邊,壓低聲音問:“誰?”
“是我。”窗外傳來容竹清晰的聲音。
沈棠梨微微一怔,隨即輕輕開啟了窗戶。
夜色中,容竹的衣著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,他並未帶隨從,仍是獨自前來。
“皇叔?”沈棠梨側身讓開,“請進。”
容竹身手矯健,無聲無息地翻窗而入,葵香早已機靈地退到外間門口守著。
“這莊子不是安全麼,皇叔怎的如此小心?”沈棠梨不解。
“那日大昭寺後,太子便派人緊緊盯著我的行蹤,還是小心為好,故深夜來訪,打擾沈姑娘了。”容竹重新點亮油燈,繼續道,“有件事需與你當麵商議。”
“皇叔請講。”沈棠梨為他倒了杯涼水,容竹接過放在一旁。
“大昭寺之事,你做得很好。”容竹開門見山,“皇後允了沈汐韻嫁入東宮之事,背後應該與沈家做了某種交易。這個交易怕是與你有關。這也意味著,你想以沈棠梨的身份重回沈家,阻力不僅來自東宮的滅口壓力,更直接來自你的至親。他們不會歡迎一個死而複生,可能打亂他們新算盤的嫡女。”
沈棠梨冷笑一聲:“我從未指望過他們的歡迎。我回去,本就不是為了什麼闔家團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容竹頷首,“但如何回去,何時回去,以何種姿態回去,需仔細斟酌。硬闖,是最下策。我們需要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甚至必須歡天喜地將你迎回去的理由。”
沈棠梨看著他:“皇叔已有計策?”
容竹從懷中取出一份蓋有官府印鑒的文書抄件,推到沈棠梨麵前。
“看看這個。”沈棠梨就著燈光細看。
這是一份京兆府關於落鷹峽匪患案的最新呈報摘要,其中提到,在持續搜山過程中,於一處極為隱蔽的山澗下遊,發現了一名重傷昏迷的女子,經初步救治和辨認,其衣著殘片與當日沈姑娘所穿有相似之處,且身上有一枚沈國公府的舊式玉佩為證。
但因女子麵容受傷、高熱昏迷,無法準確確認其身份,已移送京中由太醫救治。京兆尹不敢擅專,已將此事密報禦前及沈國公府,但因女子的身份可能涉及和親貴女,暫未對外公開,僅以獲救無名女稱之。
沈棠梨的心跳漏了一拍,抬眼看向容竹:“這不會就是……”
“冇錯,這就是你獲救的由頭。”容竹指尖點了點文書上的重要特征,解釋道,“在混亂中墜崖,被激流衝至下遊,僥倖未死,但撞傷頭部,容貌亦有損毀,記憶可能出現混亂或缺失。畢竟,大難不死,又經曆毀容失憶,性情有所轉變,合情合理。”
沈棠梨迅速消化著這個計劃,確實,這比直接完好無損地出現要合理得多,也更容易讓某些人放鬆警惕。
一個毀了容且失憶的沈棠梨,威脅性大大地降低了。
“那這身份確認……”沈棠梨問。玉佩好說,她本就有母親留下的舊物,但太醫診治、沈家辨認,都是關卡。
“太醫那邊,我自有安排。沈家那邊,”容竹看著她,“需要你適時地想起些能證明你身份的事情或者物件,這些細節,需要你提前準備好。真偽混雜,更令人信服。”
沈棠梨立刻明白了,這是要她配合演一場選擇性失憶的戲碼。
她點頭:“嗯,我明白了。細節我會仔細回想,確保無誤。那之後呢?確認為沈棠梨後,我會不會……陛下和太子那邊……”
“此事涉及國公府嫡女,還是前和親貴女,又失蹤多日,於國體顏麵有礙,他多半會傾向於低調處理,儘快將你送回沈家靜養。甚至可能因之前誤判你已罹難而略有愧疚,給予些許安撫。而且你那個狀況,不太可能再被送去和親了。”
容竹分析道,“至於太子,”他語氣轉冷,“他此刻必定驚疑不定。他無法確定你是否真的失憶,是否還記得遇襲細節,還有你手中的虎符。在確認這些之前,他反而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動手,至少不敢讓你剛獲救就再出事,那無疑是不打自招。”
“他最可能做的,一是加緊探查你的真實狀況,二是通過沈汐韻和陳氏,從你口中套話,或是在你回府後監控你。而這,也正是我們的機會。”
“引蛇出洞?”沈棠梨接過話來,“回沈家我要做的,就是利用嫡長女和受害者的雙重身份,在沈家內部製造裂縫,拉攏可以拉攏的,打擊需要打擊的,逐步奪回話語權,至少,在沈家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擺佈的傀儡。”
“不錯。”容竹肯定道,“同時,要小心應對東宮可能的試探。”
沈棠梨點了點頭,骨子裡的血液滾燙,她等這一天很久了。
容竹的計劃大膽又縝密,將她的迴歸本身變成了一步進攻的棋,她終於可以反擊了。
“多謝皇叔,此次回去,棠梨定會助皇叔一臂之力!”沈棠梨眼眸深處閃著微光,容竹竟看出了她的幾分野心。
“很好。”容竹站起身,又叮囑了幾句,“此事宜早不宜遲。三日後的子時,會有人來接你。你隻需在那時於京郊一處農莊甦醒,隨後被熱心人報官。後續事宜,我會安排。這三日,你靜心準備。莊內的人會配合你。”
“明白。”沈棠梨也站起身,鄭重一禮,“有勞皇叔費心安排。”
容竹看著她,夜色中她的眼眸亮得驚人。
他忽然道:“沈棠梨,前路凶險,尤在府中,更是暗箭難防。記住,任何時候,保住性命是第一要務。若有緊急,可讓人持此物,到城西錦繡軒找掌櫃。”
他遞過一枚青玉釦子,中間有一道極細的赤金紋路。
沈棠梨接過,觸手溫涼。這無疑是一條緊急聯絡的渠道,也是容竹給予她的信任。
“多謝皇叔,棠梨記下了。”
容竹不再多言,如來時一般,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出,融入茫茫夜色中。
沈棠梨握緊那枚玉扣,站在窗前,望著他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動。
她聽著窗外依舊嗚咽的山風,呢喃道:“我沈棠梨,真的回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