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沙彌有著一張年輕但異常平靜的臉,眼神清亮,哪裡還有半分木訥。
他對著沈棠梨藏身的地方微微點了下頭,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掃地,很快就消失在竹林深處。
是容竹的人!沈棠梨瞬間明瞭,他竟然還安排了人在暗中掩護。
方纔若非這小沙彌出現,她恐怕就要暴露了,甚至衝動之下做出出格的舉動。
若是被陳秋怡母女察覺,那後果不堪設想,弄死她簡直易如反掌,白白送了人頭。
想到這,沈棠梨一陣後怕湧上心頭。她搖了搖頭,平複了下情緒,葵香還在等著她呢,彆讓她等急了,這裡人那麼多,走散了可怎麼辦。
這次她謹慎了許多在假山石後又等了一會兒,確保安全,才悄悄退出來,一路快步朝觀音堂的方向去。
沈棠梨的腳步剛到迴廊處,就見一群人圍著那株古柏,還有幾個官兵模樣的人看守在外圍。
不好!葵香還候在那呢!驚得沈棠梨一路小跑擠進了人群中。
透過人群的縫隙,古柏下,一個宮女打扮的人正在訓斥一位跪地的女子,看裝扮正是葵香!
沈棠梨來不及多想,嚷道:“表姐!表姐!你這是去哪兒了!讓我一頓好找!”
那宮女尋聲望向這邊,衝一旁的侍衛使了個眼色,沈棠梨忙撲在葵香前麵,跪地戰戰兢兢道:“不知表姐犯了什麼錯?可是衝撞了貴人?”
“你是何人?”此宮女未接她的話,問道。
“臣女蘇晚,父母雙亡來京探親的,得知今日大昭寺有場法事,故來此為父母燒香祈福的。”沈棠梨恭敬道,“”臣女與表姐第一次來京,不懂京中的規矩,若是衝撞了貴人,臣女替表姐請罪。”
一旁的葵香拉了拉沈棠梨的衣襟,剛要開口,被沈棠梨一個淩厲的眼神擋了回去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宮女對一直低著頭的沈棠梨道。
沈棠梨緊張地直冒汗,又不得不故作鎮定地仰起頭,這宮女許久未作聲,隻定定地看著麵前的沈棠梨,眼波微動,似在判斷些什麼,麵上卻不動聲色。
葵香的牙都要咬碎了,想著若是被認出來,她第一時間衝上去給沈棠梨爭取逃跑的時機,哪怕搭上性命也要護著她離開。
“行了,以後謹慎些。”宮女終於開了口,轉身對官兵道,“你們都退下吧!不過是普通百姓,冇什麼刺客,皇後孃娘一向仁厚,彆驚著前來上香祈福的人,娘娘那我自會說明!”
“是!”守著的官兵們聞言,紛紛退了。
這宮女待人群散去才緩步走上前來,扶起跪地的沈棠梨,道:“姑娘起身吧,一場誤會,你這表姐愣是一言不發,哪怕是為自己辯解幾句也好。皇後孃娘來此上香,不得不防著些,還請見諒。”
這180度大轉彎的態度令沈棠梨不解,隻得應聲:“謝貴人!”
她又從袖口處掏出帕子遞給沈棠梨,低聲道:“姑娘拿著擦擦汗吧,方纔這陣仗可是嚇壞了。”
沈棠梨疑惑地接過帕子,這宮女卻在她鬆手時捏了捏沈棠梨的指尖,恰巧皇後此時從觀音堂裡出來,口中喚著:“琥珀!”
“是!奴婢在!”這宮女忙小步走上前去伺候。
好在沈棠梨手中有帕子,遮擋了一下,雖說她用了些手段掩蓋了原本的相貌,可熟識的人也有可能認得出。
葵香驚魂未定,緊緊挨著沈棠梨立在原地,待皇後一行人離開,才哽咽道:“小姐,可嚇死奴婢了!都是奴婢的錯!奴婢擔心說多了害了小姐,不敢回話。”
“冇事,這不是你的錯,”沈棠梨伸手摸了摸葵香的臉蛋,忽然,她發現帕子上繡著的花樣,竟是梨花,針法與母親的一模一樣!
霎時,沈棠梨的心漏跳了一拍,難道方纔的宮女認出她的身份了?那她和母親什麼關係?她被自己這一想法嚇到了,琥珀,她心裡唸叨著這個名字,待她回府定要查清楚。她暗暗下定決心。
“小姐,我們……”葵香低聲問。
“我們走。”沈棠梨回過神,將帕子塞進貼身處藏好,遂往大昭寺門口去。
兩人順著來路,很快又混入熙攘的香客人群中。
經過大雄寶殿時,沈棠梨停下腳步,望著殿內莊嚴的佛像,檀香嫋嫋。
她雙手合十,在佛前微微一拜。心中默唸的,卻非超度經文,而是無聲的誓言。
“佛祖在上,信女今日在此立誓,所有害我、負我、欺我之人,我必親手討回。舅舅、外祖,你們在天之靈,請助棠梨,撕開這虛偽假麵,滌清這血海深仇。”
拜罷,她轉身離開大殿,背影融入這陰霾的天色之中,再無一絲猶豫。
回程的馬車上,沈棠梨一直沉默。葵香知她心情沉重,也不敢多言。
今日一行,危險重重。沈汐韻與皇後已有接觸,並獲得賞賜,這意味著太子對沈家的籠絡還在繼續,或許是認為她的虎符還留在沈家,畢竟陸家已無一人生還。
陳秋怡對此樂見其成,甚至可能參與其中。而父親沈景泰的態度,從陳秋怡話中可知,至少是默許的。
而那位叫琥珀的宮女,沈棠梨又摸了摸貼身之處的帕子,或許是自己人,她心裡竟生出幾分暖意。
難道這是舅舅和母親冥冥之中留下來助她的?
可她在沈家,已徹底成為過去,甚至是一個被急於抹去的不祥符號。
也好。沈棠梨閉上眼。這樣,她回去時,便無所顧忌了,什麼血脈相連,什麼生死不渝,通通都是假的!
接下來,就看容竹那邊,如何為她安排一個重回世人視線的契機了。
而她自己,也需要加快腳步,很多謎團都在等著她解開。
今日見到陳秋怡母女,她那壓在心底的恨意已按捺不住了,如同繞藤的蔓枝肆意地流進了她的血液裡,占據她身體的各個角落。
她需要力量,需要儘快拿回一些東西,哪怕是先收點利息。
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,載著心思各異的兩人,駛向那處隱藏在山坳中暫時的避風港。
這回果真是山雨欲來,風已滿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