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葵香,”她喚道。
“小姐,我在。”葵香一直守在門外,聞言立刻進來。
“收拾一下,我們可能要出門一趟。”沈棠梨看著那份文書,淡淡道,“去做一場法事。”
三日後,天色陰沉,京郊大昭寺內,香火依舊鼎盛,但因著這晦暗的天氣,加之今日有一場大型法會,氣氛更顯肅穆低沉。
沈棠梨身著容竹提前給她備好的衣服,頭髮也梳成簡單的村姑樣式,用一根木簪固定,臉上略施手段,遮掩了原本過於出色的膚色和眉眼,顯得灰撲撲的,唯有一雙眼睛,亮晶晶的。
她現在的身份是蘇晚,是一個父母雙亡前來京城投親不遇的孤女,聽聞大昭寺有法會,前來為亡故的雙親上柱香,祈求冥福。
葵香也作了類似打扮,扮作她的表姐,兩人相互攙扶,混在絡繹不絕的香客中,一步步登上寺前的長階,空氣中滿是香燭紙錢的味道。
進入寺門,佛殿前的廣場上已設下法壇,僧眾誦經聲朗朗。
前來參加法會的人極多,有身穿素服的將士家屬,也有不少京城官宦人家的女眷,人群湧動,倒是方便了沈棠梨二人隱匿身形,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暗暗尋找著。
按照容竹提供的訊息,陳陳秋怡和沈汐韻會來,且以沈國公府嫡女失蹤為由前來祈福,她們多半會選一個不太顯眼但又能彰顯身份的位置。
果然,在法壇側前方一處有帷幔半遮的觀禮區,沈棠梨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麵孔。
繼母陳秋怡,一身素淨的沉香色襖裙,正用手帕掩著眼角,與旁邊一位同樣打扮素淨的夫人低聲說著什麼,神情哀切。
而她身旁的沈汐韻,則是一身素白的衣裙,外罩同色的鬥篷,未施脂粉,眼圈微紅,楚楚可憐地依偎在陳氏身側。
若非沈棠梨深知這對母女內裡如何,幾乎也要被她們這副模樣騙過去。
她心中冷笑,麵上卻絲毫不顯,隻裝作好奇怯生生地打量著四周,慢慢向著那個方向挪動。
葵香緊張地攥著她的衣袖,手心都捏出了汗。
法會進行到一半,僧眾開始繞壇誦經,香客們也紛紛起身,或跟隨,或各自去偏殿上香添燈油。
陳氏和沈汐韻也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,離開了觀禮區,似乎要去後殿的觀音堂進香。
機會來了!
沈棠梨輕輕捏了捏葵香的手,示意她跟上。兩人混在人群中,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麵。
大昭寺的後殿園林清幽,因著法會,人也比平日多了些。
沈棠梨見陳秋怡和沈汐韻進了觀音堂,便和葵香在堂外一株古柏下佯裝歇腳,餘光留意著門口的動靜。
約莫一炷香的時間,陳秋怡和沈汐韻從堂內出來,臉色似乎比剛纔鬆快了,少了些刻意的悲慼。
沈汐韻甚至低聲對陳秋怡說了句什麼,引得陳秋怡頻頻發笑。
兩人並未立刻離開,而是沿著殿後的迴廊,向更僻靜的放生池方向走去,似乎想尋個清淨處說話。
沈棠梨心中一動,這正是她所期望的。
她示意葵香留在原地,自己則藉著迴廊柱子和來往香客的掩護,悄悄跟了上去。
迴廊儘頭連線著一處小小的水榭,放生池水光清泠,此處因天氣陰鬱並無多少遊人來。
陳秋怡和沈汐韻果然在水榭中停了下來,丫鬟婆子們識趣地退開幾步,守在通往水榭的小徑兩端。
沈棠梨藏身在一塊巨大的假山石後,屏息凝神,聽著動靜。距離不遠,加上四周安靜,隱隱能聽到對話聲。
“……母親放心,皇後昨日召我入宮,言語間甚是溫和,還賞了支赤金點翠的簪子,說是給我壓驚。”是沈汐韻的聲音,雖壓得低低的,卻掩不住語氣裡得意。
“嗯,皇後賢德仁厚,這是你的造化。”陳秋怡的聲音裡透露出幾分喜色,“隻是眼下,你姐姐剛出了事,你需得謹言慎行,切不可露出喜色。這悲痛的樣子,還得再裝上一段時日。等風頭過了……”
“女兒曉得。”沈汐韻乖巧地應道,“隻是母親,姐姐她真的就死在外麵了?一點音信都冇有?太子殿下說未找到屍體,我總覺得,心裡有些不踏實呢。”
沈棠梨聞言心猛地一提。
陳秋怡沉默了片刻,聲音冷了幾分:“落鷹峽那種地方,亂成那樣,她又是個弱質女流,能有什麼活路?太子殿下不是找到了帶血衣料嘛,你不是也看到了?他既然說了已無生還可能,那便是定數。”
轉而,又扶著沈汐韻的肩膀語重心長道:“韻兒,如今府裡就你一個女兒了,你的前程大好,切莫讓那些不該有的心思,誤了大事。你父親那邊,自有我去說。”
“是,母親。”沈汐韻似乎被說服了,但隨即又低聲抱怨,“隻是這些日子,裝得也實在辛苦。還要來這寺裡做樣子,真是煩死了!方纔在觀音堂,女兒可是誠心祈求,讓她在那邊安生些,莫要再回來礙眼了。”
“胡說什麼!”陳氏低聲嗬斥了一句,但並無多少真怒,“心裡想想便罷,嘴上把牢些,這裡人多眼雜的。走吧,出來久了惹人注意。”
話音剛落,二人就起身準備離開水榭。
沈棠梨在假山後聽得心中一片冰涼,她緊緊攥著拳頭。
果然,她的死,對她們而言,是解脫,甚至可能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合謀。
皇後的賞賜,父親的默許,陳秋怡的籌謀,沈汐韻的得意,她們不謀和而,早已將她剔除,甚至把她的存在當成累贅。
她心中的恨意翻湧瞬間衝上了腦門,她想跳出來製造一場近距離的碰麵,看看這對母女見到此時身為蘇晚的她會是什麼表情。
忽然,耳邊傳來窸窣聲。
有人!沈棠梨瞬間警醒,恢複了理智,她將身體往假山石的陰影裡縮了縮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這個聲音不是陳秋怡她們的方向,是水榭另一側的竹林。
隻見一個低頭掃灑的小沙彌,提著一把竹帚,從竹林小徑慢悠悠地轉出來,似乎正要打掃水榭附近的落葉。
他動作看似遲緩,但沈棠梨卻注意到,他出現的位置和時機,恰好擋在了陳秋怡和沈汐韻離開水榭的必經之路上。
小沙彌彷彿冇看到陳秋怡等人,自顧自地掃著地上的落葉。
陳秋怡皺了皺眉頭,顯然不喜有外人打擾,尤其是這等低微的灑掃僧人。
她冇說什麼,隻帶著沈汐韻和下人,快步從另一條路離開了水榭,走向等候的軟轎方向。
直到陳秋怡一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了,那小沙彌才停了掃地的動作,慢慢直起身,轉過頭,朝著沈棠梨的方向,微微抬起了頭。